雪一夜未停。

　　第二天早上，林北拉开窗帘，看到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梧桐树的枝条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停在路边的车顶上覆盖着十多厘米厚的白色。街对面的早餐铺的招牌上挂着冰凌。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碗冰水里，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灰白两色。

　　这是三月的雪。

　　不对——这是三月中旬、接近春分的时节的一场雪。

　　林北从来没有在云州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看了一眼温度计：-4℃。

　　比昨晚又降了三度。

　　而他记得，在倒计时还剩六天的时候，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按照这个趋势——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气温会降到多少？

　　零下三十？零下四十？

　　他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林北！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看到了。下雪了。“

　　“这是三月啊！“苏晚说，“我活了这么大，头一次看到三月下这么大的雪。“

　　“以后可能经常能看到。“林北说，“你家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爸妈倒是听你的去了批发市场，昨天晚上冒着雪搬了一堆东西回家。“苏晚顿了顿，“但我刚才听我爸说，城西那边已经有小区停电了。线路被雪压断了。“

　　林北的心一沉。

　　这才第二天。

　　还剩下五天。

　　“你和你爸妈注意安全。“林北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北下楼查看地下室。

　　“【建造进度：68.2%】“

　　墙体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他甚至能看到预留给通风口和管道的孔洞。脚下的地面也变了，不再是原来的水泥地，而是一种淡灰色的、带有防滑纹理的新型地面材料。

　　七十平方米的空间，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不算大，但也足够用了。

　　他把之前囤的物资搬到了地下室门口的走廊上，等避难所建好就搬进去。

　　回到楼上，母亲正在厨房里煮稀饭。看到他进来，她说：“外面下雪了，今天别出去了。“

　　“知道了。“

　　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喝着热稀饭，就着咸菜和油条。

　　电视里，早间新闻正在紧急播报：

　　“……中央气象台已将寒潮预警升级为橙色：预计未来24小时内，我国中东部地区将出现10至16℃的强降温，部分地区降温幅度可达18℃以上。这将是自1961年有完整气象记录以来，三月份出现的最强寒潮……“

　　“……多个省份已启动重大气象灾害应急响应。交通部门提醒：受降雪影响，京港澳高速、沪蓉高速等多条主干道实施临时封闭，请驾驶员合理安排出行……“

　　“……国家电网发布消息：受暴雪影响，部分地区电力设施受损，抢修人员正在全力抢修。请广大市民节约用电，做好应急准备……“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电视屏幕，表情有些发愣。

　　“妈。“林北叫了一声。

　　“嗯？“

　　“没事，你别太担心。我们有准备。“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北没有回答。

　　但母亲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喝完粥，把碗收进了厨房。

　　林北知道，母亲不是傻子。她只是选择了不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这一天，林北没有出门。

　　他在家里整理物资，检查装备。把囤好的罐头、大米、压缩饼干按类别分类堆放，把急救箱里的药品仔细核对了一遍，把工兵斧、消防斧和手电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系统的建造进度也在稳步推进。

　　到下午三点，进度来到了88.9%。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八点左右，避难所就能完工。

　　时间还很充裕。

　　但林北总觉得哪里不对。

　　系统说，末日倒计时是七天。

　　今天是第四天。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建造进度正常，物资储备充足，家人也在准备。

　　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而他看不到它。

　　窗外，雪还在下。

　　比昨晚更大了。

　　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漫天的雪花，把街道映照得像一个朦胧的梦境。

　　林北正在厨房帮母亲做饭，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北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苏晚的爸爸，苏建国。“

　　林北愣了一下：“叔叔？你怎么打我这个电话？“

　　“小晚给我的。“苏建国的声音有些急促，“小林，我家这边出事了。“

　　林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事？“

　　“下午有人来敲门。一群男的，大概七八个人，带头的说自己是什么'社区应急小组'的，说知道我们家囤了大量物资，要求我们'上缴'一部分支援社区。“

　　“什么？“林北攥紧了手机，“他们怎么知道你们囤了物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昨天我们去批发市场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苏建国低声说，“小晚她妈跟他们吵起来了，我挡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来。但他们放了狠话，说晚上还会来。“

　　林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叔叔，小晚在家吗？“

　　“在。“

　　“你们锁好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林北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苏晚家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晚了还下着雪——“

　　“没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林北披上外套，把那把工兵斧揣在背包里——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装样子。

　　他走出小区，发现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街上看不到一辆车，也看不到一个行人。

　　整个城市都在大雪中沉默了。

　　但就在这片沉默中，暴风雪前的不和谐音符，已经开始响起。

　　林北加快了脚步，在漫天的飞雪中，向着苏晚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群人也正在暴雪中赶路。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

　　他叫刀疤。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他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号——“疯狗“。

　　他原本在城南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带着二十几号人混日子。昨天，一个小弟告诉他，城西有一户人家，在批发市场买了几大车粮食和罐头。

　　刀疤觉得，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而谁的命，都不如他的命重要。

　　他带着人，正在风雪中赶路。

　　那个方向，和苏晚家的方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