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冻醒的。

　　三月中的天气，他盖着一条薄被子，凌晨五点多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冻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床尾的毯子，却发现那条毯子不见了——昨晚搬家的时候顺手拿去垫了地下室的地面。

　　他裹紧被子，缩成一团，看了眼手机上的温度。

　　13℃。

　　三月的云州，平均气温在10到15度之间，13度不算异常。但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冷了下来？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股冰凉从脚底蹿上来。他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五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东方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曙光。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件事让林北眯起了眼睛。

　　窗户的内侧，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云州，三月中旬的时候，室内外温差不会大到让窗户起雾的程度。除非——

　　室外的温度比正常情况低了很多。

　　他打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APP。上面显示：今日最低温度5℃。

　　三月中的云州，最低温度5℃——这比历史同期的最低纪录还要低3度。

　　他皱了皱眉。

　　三天前，他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最高温度还在14度左右。三天后，最低温度降到了5度。

　　而且这才是第一天。

　　倒计时还剩六天。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冷水冲在脸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凉。

　　新闻推送声响起。

　　他擦干手，拿起手机：

　　“【气象局发布蓝色寒潮预警：受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影响，未来48小时内我国中东部地区将迎来大幅降温，部分地区降温幅度超过15℃。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林北盯着这条推送看了好一会儿。

　　十五摄氏度的大幅降温。

　　在正常的气候条件下，这种幅度的降温不是没有过，但通常出现在深冬的寒潮中，而不是在快要入春的三月。

　　而且他知道——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更大的降温还在后面。

　　他下楼去买早餐。小区门口的包子铺照常营业，老板老王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小林，今天起这么早？“

　　“老王叔，今天感觉比昨天冷多了啊。“

　　“是啊，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到零下。“老王摇摇头，“这鬼天气，三月了还这么冷。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遇到。“

　　林北买了六个包子，打包带走，顺便问了一句：“老王叔，你家里有屯粮吗？“

　　“屯粮？“老王愣了一下，“屯那玩意儿干啥？“

　　“万一冷得太厉害，出门不方便呢。“

　　“嗨，能冷到哪去？“老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过两天就回暖了。天气预报说的，寒潮就两三天的事。“

　　林北没有再多说。提着包子走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起床了。看到林北买了早餐回来，她有些意外：“哟，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走走。“林北把包子放在桌上，“妈，这两天可能会很冷，你把厚衣服翻出来穿上。“

　　“知道了，跟个小老头似的，比我还啰嗦。“母亲笑着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今天的重要消息：

　　“……据国家气象局最新数据显示，西伯利亚地区过去48小时内的平均气温下降了约12℃，创下该地区三月份的历史最低纪录。气象专家表示，这一异常现象可能与北极冰盖的大面积崩解有关……“

　　“……与此同时，南极威尔金斯冰架在过去72小时内崩解面积达到约1200平方公里，相当于三个新加坡的大小。这是该冰架自2008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崩解事件……“

　　“……国际气候组织发布紧急声明，呼吁各国政府密切关注近期全球范围内的异常气候现象，做好应急准备……“

　　林北咬了一口包子，嚼着。

　　电视里播的这些新闻，放在半个月前，可能会被当成普通的环境报道。但在他的系统倒计时还剩六天的今天，这些新闻听起来就像是丧钟的前奏。

　　母亲皱了皱眉：“这天气到底怎么了？最近新闻天天播这个。“

　　“可能真的要变天了。“林北说。

　　“你别吓我。“

　　“不是吓唬你。“林北放下包子，“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挺好的。怎么了？“

　　“没有就好。你要是觉得冷或者哪里不对，一定要跟我说。“

　　“行了行了，你比你自己妈还操心。“母亲挥挥手，但嘴角带着笑。

　　上午，林北去了一趟城西的苏晚家。

　　苏晚的父母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苏晚的父亲叫苏建国，在国企做了一辈子技术员，退休后在家养养花、看看报。母亲叫李秀芝，是小学退休教师，性格温和但很有主见。

　　林北敲门的时候，苏晚正在客厅里跟她爸妈说话。

　　“林北来了，快进来。“苏晚打开门，压低声音说，“我刚跟我爸妈说了一点点。“

　　“说了一点点？“

　　“我说你得到了一些内幕消息，最近可能会有大降温，让他们多准备点东西。“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林北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小林来了，坐。“

　　“叔叔好。“林北在对面坐下。

　　“小晚刚才说，你在准备一些应急物资？“苏建国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回事？“

　　林北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冲他点点头，意思是你大胆说。

　　“叔叔，阿姨。“林北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说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会变得很糟糕。不是普通的寒潮，是很严重的那种。“

　　“多严重？“苏建国问。

　　“可能会严重到——停电、断水、物资短缺的程度。“

　　苏建国沉默了一下。

　　李秀芝在旁边插话：“小林，你是听谁说的？“

　　“这个我不能说。“林北诚恳地说，“但我已经花了十几万在准备。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搞什么恶作剧。我是认真的。“

　　苏建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小晚说你从小到大不说假话。“苏建国终于开口，“你说的话，我信一半。“

　　“一半就够了。“林北赶紧说，“那叔叔，你能不能趁这两天多买一些能长期保存的食物和保暖衣物？有备无患。“

　　“行。“苏建国点头，“我待会儿去趟超市。“

　　“别去超市。“林北说，“超市人多，东西也不全。去批发市场，买罐头、挂面、压缩饼干这些。另外买一些桶装水，再买几床厚被子。“

　　“连买什么你都计划好了？“苏建国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动员我们家了？“

　　“我就是……想尽量多做一点准备。“林北挠了挠头。

　　从苏晚家出来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雨丝。

　　细密的、冰冷的雨丝。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像是压在城市头顶的一块巨大的石头。

　　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到零下。

　　那说明这场雨，今晚会变成雪。

　　三月的雪。

　　他裹紧外套，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他经过了几家店铺。菜市场里依然人声鼎沸，卖菜的大婶在吆喝，买菜的大妈在讨价还价。快递站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抱着大小不一的包裹。路边的奶茶店里，几个学生举着奶茶自拍。

　　没有人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不。

　　不是暴风雨。

　　是暴风雪。

　　傍晚，气温果然开始迅速下降。

　　林北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建造进度：43.5%】“

　　进度正常。

　　地上堆放的建材已经少了一小半，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成型的墙壁轮廓。那是一面灰色的、看起来如同浇筑混凝土的墙壁，但实际上它的表面有一种细微的、类似于金属的光泽。

　　林北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冷的。

　　但不是水泥的冷，而是一种更温润的、类似于陶瓷的质感。

　　“系统，这个材料是什么？“

　　“【初级避难所标准墙体。由纳米级混凝土与高分子复合材料复合而成。导热系数0.08 W/(m·K)，抗压强度80 MPa。】“

　　0.08的导热系数，意味着隔热性能极好。80兆帕的抗压强度，相当于普通混凝土的两倍以上。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系统，虽然来历不明，但造出来的东西是真东西。

　　他关上地下室的门，上了楼。

　　窗外，雨还在下。

　　但雨声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雨滴敲打窗户的那种清脆的噼啪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类似于沙子打在上面的沙沙声。

　　林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伸手出去。

　　落在手心里的，不是雨滴。

　　是雪。

　　细细的、冰凉的雪粒。

　　三月十五日，云州，下雪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温度：

　　-1℃。

　　倒计时：120:4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