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又落了两轮。

　　北狄先锋在距离大阵还有三百步时，阵型骤然裂开，向左右两翼斜插，试图从鹤翼阵两侧包抄包住。

　　若是普通阵型，被骑兵抄了侧翼就彻底完了。

　　但鹤翼阵的侧翼本身就是向外展开的骑兵......周猛的前锋营左右两翼四千骑兵同时策马迎上，与北狄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钢铁与血肉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巨响。

　　周猛在左翼最前面，挥舞长刀与一名北狄百夫长硬撼一记，刀口迸出火星。

　　“给老子顶住！”

　　周猛暴吼，一刀将那百夫长劈下马去。

　　左翼骑兵齐齐向前压了一排，马刀翻飞，硬生生将北狄人反推了十几步。

　　右翼同样胶着。

　　沈昭带领右翼骑兵与北狄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四溅。

　　赫连可汗站在后方高地上，眉头微皱。

　　“这个昏君的前锋营……怎么这么能打？”他转过身，问阿古拉，“那是什么阵？鹤翼？”

　　阿古拉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是鹤翼阵。但他们的骑兵比我们想的要多，左右两翼各有好几千骑。”

　　赫连不信。

　　他从赵恪的情报里早就知道，赵政的骑兵撑死一万骑。剩下三万步卒，一旦被骑兵冲击必溃。

　　可眼前这支南军前锋营，竟跟阿古拉的两万骑兵斗了个旗鼓相当。

　　赫连握紧了鞭子。

　　“再调左翼包抄谷口！”

　　号角低吼。

　　两万左翼骑兵脱离缠斗，径直扑向谷口处的辎重部队......按赵恪的情报，那里囤着赵政所有的粮草。

　　赫连露出一丝笑意。

　　只要端掉赵政的粮草，断了四万人的口粮，溃败便已成定局。

　　北狄骑兵冲到谷口时，却撞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里。

　　谷口两侧山坡上，沈渊早已埋伏了三千弓弩手。

　　箭雨一茬又一茬，北狄骑兵在狭窄的谷口前挤成一团，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谷道中那一万三千名后卫步卒齐声呐喊。

　　推着塞门刀车，从谷道中向外缓缓推进。

　　赵政的后手不是骑兵，而是他从京营步卒中挑选的重甲长枪兵。

　　每一排的士兵都披双层札甲，手中长枪超过一丈二尺，枪尖斜指，专门克制骑兵冲锋。

　　阿古拉在后方观阵，脸色渐渐变了。

　　他策马回到赫连身边，低声道：“可汗，谷口攻不进去，两翼被顶住了。南军的骑兵跟情报里完全不一样，他们......”

　　“慌什么。”

　　赫连冷声打断他，“四万步卒，能扛多久？”

　　他抬鞭指向赵政大阵的正中央。

　　那里阵型最薄，只有三排步卒。

　　鹤翼阵的弱点就在中军......中军若破，两翼自然瓦解。

　　“中军六万，全力冲阵。”

　　阿古拉一怔：“可汗，中军六万一起冲，万一对方有诈......”

　　“他们的主力都在两翼和谷口。”赫连冷冷地说，“中军这几排步卒拿什么挡孤的铁骑？拿那个昏君的脑门？”

　　阿古拉再无异议，拔刀回头，朝向黑压压的中军铁骑。

　　“中军！全线冲锋！”

　　号角声震天动地。

　　六万北狄铁骑开始策马冲锋，马蹄擂鼓般砸在地上，声势比先前猛了一倍不止。阿古拉亲自带头，弯刀高举过头，嘶哑的吼声被马蹄声碾碎。

　　赵政站在阵前，看着那道越来越粗的黑线。

　　“来了。”

　　他把天子剑插进面前的冻土里，剑身嗡鸣不止。

　　“弓箭手！轮射三矢！”

　　弓弦齐响。

　　第一轮仰射，箭雨泼进北狄骑兵群中，掀翻一整排人马。

　　第二轮平射，急弦道道，从前方士卒头顶齐腰射入马群，直接把最前方的骑兵削矮了一截。

　　第三轮自由散射，每名弓手用尽全身力气射出最后一箭，随即收弓拔出腰刀。

　　“变阵！密集枪阵！”

　　赵政的喝令被鼓声接过，在阵中来回震响。

　　三排步卒齐齐下蹲，后排长枪从前排肩头齐齐探出，枪尾抵进地里，枪尖林立形成一道银亮的铁丝网。

　　北狄骑兵冲到百步。

　　六十步。

　　三十步。

　　赵政没有动。他站在阵前，长枪枪尖从他身后探出，几乎快要擦到他的后颈。

　　玄甲亲卫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一千两百人挡在最前面，背后是赵政，身前是六万铁骑。

　　撞上了。

　　六万铁骑撞上了长枪阵，钢铁闷响与骨肉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前排战马撞进枪林，连人带马被扎成筛子，翻倒时带倒后排的战友。

　　但北狄骑兵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过去继续冲。

　　三排步卒的枪阵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也开始松动。后排步卒往前补充，填上缺口，再顶住，再松动。

　　赵政拔出插在地上的天子剑。

　　“林昭！”

　　“末将在！”

　　“随朕冲！”

　　玄甲亲卫随他而动。

　　赵政策马冲进敌阵最密集处，天子剑斜斩，剑锋划过一名北狄百夫长的咽喉，鲜血喷洒在他的玄甲上。

　　林昭护在他左右，长槊挑翻两名试图包抄的骑兵。

　　玄甲亲卫冲入阵中，硬生生在六万铁骑的洪流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赫连可汗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玄甲，身形不算魁梧，手中的剑却势大力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那是……赵政？”

　　阿古拉策马挤到赫连身边，声音发颤：“可汗，那位爷杀过来了。”

　　赫连握紧了弯刀。

　　“弓弩手，压住前方！中军继续冲锋！左翼撤出谷口，绕后截杀！”

　　北狄全军压上，十万铁骑再无保留。

　　赫连的弯刀指向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沉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活捉赵政者，赏金千两。杀了赵政者，赏金五百两。”

　　战场上杀声震天。

　　赫连收起马鞭，喃喃自语：“赵恪那个老狐狸，情报倒是一点没错。天子骄矜，阵不成阵......若不是孤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个昏君居然真敢站在最前面。”

　　阿古拉皱眉：“可汗，万一赵恪是借我们的刀......”

　　“本来就是。”赫连冷笑，“但他也说了实话......赵政骄矜。骄兵必败。不管这昏君今天多能打，他是孤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