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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司马懿受挫疑有诈 曹叡震怒遣钦差 (下)

武侯梦 甄铭 4169 2026-05-07 10:25

  却说钦差董寻、丁谧二人,星夜兼程,行了五日五夜,终于抵达五丈原北原大营。

  这日正是九月二十,天气阴沉,细雨霏霏。北原大营营门紧闭,营栅上插满了旗帜,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垂头丧气地贴在旗杆上。营门两侧,各列五十名甲士,刀枪如林,目不斜视,气氛肃杀。

  董寻、丁谧二人在营门外下马,由随从递上钦差金牌。守门军校验明无误,恭敬行礼,命人飞报中军。不多时,司马昭亲出营门迎接。

  “董常侍、丁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家父身体不适,未能亲迎,请二位钦差恕罪。”司马昭拱手为礼,言辞恭敬,神色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董寻心中冷笑:好一个“身体不适”,分明是要给钦差一个下马威。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司马公子客气了。老夫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烦请引路。”

  司马昭侧身一让:“二位请。”

  三人入营,穿过一道道营栅,走过一排排帐篷。董寻一路观察,只见魏军士卒虽经败绩,军容尚算整肃。营中巡逻队往来不绝,口令声声,戒备森严。偶尔有伤兵一瘸一拐地走过,见到司马昭,皆驻足行礼。

  董寻暗暗点头:司马懿治军,果然有一套。营中虽遭败绩,却未大乱,这份定力,非常人可及。

  到了中军大帐,帐门掀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只见司马懿半卧于榻上,身披一件旧棉袍,面色蜡黄,双目微闭,嘴唇干裂,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榻边摆着一只药碗,碗中黑乎乎的汤药尚冒着热气。

  “大都督,钦差到了。”司马昭低声禀报。

  司马懿缓缓睁眼,挣扎着要坐起来,却似乎力不从心,又跌了回去。他喘息片刻,以微弱的声音道:“罪臣司马懿……不能起身相迎……请二位钦差恕罪……”

  董寻冷眼旁观。他可是朝中老臣,什么场面没见过?司马懿这套装病的把戏,他一眼便看穿了几分。然看穿归看穿,说破归说破——钦差奉旨而来,代表的是天子颜面,不能失了分寸。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都督贵体有恙,不必多礼。老夫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旨,请大都督接旨。”

  说罢,从袖中取出曹叡手诏,双手高举,朗声宣读:

  “诏曰:雍凉都督司马懿,总领西线军务,任重道远。然柳林之战,前锋冒进,折损士卒数千,朕甚忧之。今遣散骑常侍董寻、中书侍郎丁谧二人赴军前,察明虚实,以正视听。司马懿当戴罪立功,严守营寨,不可再败。限三个月内,寻机出战,击退蜀军。若逾期无功,朕当另择贤能。钦此。”

  董寻读毕,目光落在司马懿脸上。

  司马懿听完诏书,面色如土,挣扎着从榻上爬下来,跪倒在地,叩首道:“罪臣司马懿,领旨谢恩。臣轻敌冒进,致使前锋受损,罪该万死。然臣已严令全军坚守不出,高挂免战牌,蜀军虽有孔明之智,亦无从施展。请陛下宽限三月,臣当寻机破敌,以报陛下厚恩。”

  说罢,又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砰砰有声。

  董寻收起诏书,淡淡道:“大都督请起。老夫此次来,不单是宣旨,还要察看军情。请大都督将柳林之战的经过,详细述说一遍。”

  司马懿颤巍巍地坐回榻上,以袖拭额,喘息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日孔明坐四轮车出营,臣观其面色黄瘦,气息奄奄,以为其病体垂危,命在旦夕。臣遣先锋张虎率五千步骑追击,本意是试探虚实,若能生擒孔明,则西线可定。不想孔明设伏于柳林,以火攻截路,我军措手不及,致有此败。此乃臣轻敌之过,臣无话可说。”

  董寻追问:“大都督当时为何不亲率大军追击?若以四十万大军齐出,诸葛亮纵有伏兵,又能奈何?”

  司马懿苦笑:“董常侍有所不知。孔明用兵,向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臣若以大军齐出,正中其‘诱敌深入’之计。五丈原地形狭窄,大军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被其分割包围。当年曹休石亭之败,便是前车之鉴。臣四十万大军,只能稳扎稳打,不可轻动。”

  董寻沉默片刻。司马懿这番话,虽有推卸责任之嫌,却也不无道理。四十万大军在五丈原这片狭窄地带,确实施展不开。

  他又问:“诸葛亮延寿一纪之事,大都督以为真假?”

  司马懿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臣……不敢妄言。细作回报,孔明近日饮食增加,不再呕血,气色渐好。然臣观其坐四轮车出营之时,仍不时咳嗽,面色黄瘦,未必真的痊愈。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强撑病体罢了。臣已加派细作,日夜监视,一有异动,即刻报知。”

  董寻点点头,转向丁谧:“丁侍郎,你有何问?”

  丁谧上前一步,微笑道:“大都督,晚辈有一事不明。陛下诏书中说‘限三个月内寻机出战’,大都督以为,三个月内可有破敌之机?”

  司马懿沉吟片刻:“三个月……三个月内,若孔明自行退兵,则我军不战而胜。若孔明不退,臣当待其粮尽兵疲,再行出击。诸葛亮远来,粮草不继,久战必疲。臣之策,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三个月,足够了。”

  丁谧笑道:“大都督高见。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朝中有人言,大都督坚守不出,乃是畏惧孔明,不敢出战。大都督对此如何回应?”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缓缓道:“畏惧孔明?呵呵……丁侍郎,老夫与孔明交手十余年,大小数十战,从未退缩。然老夫更知,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四十万大军的性命,系于老夫一身。老夫出战,是为国家;不出战,也是为国家。畏与不畏,不在于出不出战,而在于胜与不胜。”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当年曹休石亭之败,七万大军全军覆没,那是‘不畏’的结果。老夫若要‘不畏’,此刻便可率四十万大军冲过五丈原,与孔明决一死战。然胜了便罢,若败了,关中失守,洛阳震动,谁来负这个责?丁侍郎,你来负么?”

  丁谧被他问得面红耳赤,讪讪后退:“晚辈不敢。晚辈只是转述朝中议论,并无他意。”

  司马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董寻见气氛尴尬,便打圆场道:“好了,今日就先问到这里。大都督贵体有恙,好生休养。老夫与丁侍郎便在营中住下,随时再向大都督请教。”

  司马懿拱手:“二位钦差请在偏帐歇息,臣已命人安排妥当。若有怠慢之处,请多多包涵。”

  董寻、丁谧退出中军帐,由司马昭引往偏帐。

  待钦差走远,司马懿缓缓坐直身子,面上的病容一扫而空,目光如电,哪有半分病态?他伸手端起榻边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那不过是普通的姜汤,根本不是什么药。

  “父亲,”司马昭掀帐而入,“钦差已安顿在偏帐。”

  司马懿点头:“董寻如何?”

  “刚直不阿,目光如炬。父亲装病,被他看穿了几分。”

  “丁谧呢?”

  “圆滑机敏,是曹爽的人。今日所问,句句带刺,分明是替曹爽探路。”

  司马懿冷笑:“曹爽想借钦差之手压我,可惜选错了人。董寻刚直,不会替他卖命;丁谧圆滑,不敢与我正面交锋。这二人此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作用——”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是让我知道,曹叡已经开始猜忌我了。”

  司马昭一惊:“父亲,那我们当如何行事?”

  司马懿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营外绵绵秋雨。钦差的到来,像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昭儿,记住三句话。第一,对钦差以礼相待,有问必答,但不露底细。第二,继续坚守不出,任他们怎么催促,只是不应。第三——”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暗中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往曹爽府中。信中只说‘西线战事吃紧,望大将军(曹爽)在朝中多多美言,懿感激不尽’。让曹爽以为我怕了他,放松警惕。”

  司马昭大悟:“父亲这是……以退为进?”

  司马懿微笑:“曹叡年轻,曹爽浮躁。他们以为钦差能压服我,殊不知,老夫在这西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两个钦差能动摇的?三个月后,等诸葛亮粮尽退兵,便是老夫反击之日。到那时,曹叡非但不会问责,还要嘉奖。”

  司马昭点头:“儿明白了。”

  司马懿又道:“另外,继续加派细作,监视诸葛亮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每日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事无巨细,皆要报来。钦差在营中的这几日,诸葛亮必然更加谨慎,更要盯紧。”

  司马昭领命而去。

  司马懿独坐帐中,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铜钱上。三日前,这枚铜钱正面朝上,他以为天意如此。今日再看,却发现铜钱不知何时已被震翻,反面朝上。

  “反面……”他喃喃,随即一笑,“天命无常,正反皆由人定。孔明,你以为延寿一纪便可胜我?可笑。十二年太长,长得足够让一切变数发生。你等着吧。”

  与此同时,五丈原蜀营之中,诸葛亮也收到了细作回报——钦差已至北原大营。

  他坐在四轮车中,羽扇轻摇,微微一笑:“钦差到了。司马懿的日子,不好过了。”

  姜维从旁道:“丞相,此乃天赐良机。司马懿被钦差问责,军心必乱,我军何不趁势出击?”

  诸葛亮摇头:“不。钦差在营,司马懿只会更加谨慎,绝不敢出战。此时出击,他必死守。不如再等——等钦差走了,等司马懿松懈了,等魏国内部生变了,再出手。”

  他望向帐外,秋雨如烟,将两军营寨隔在茫茫水雾之中。

  “三个月,”他低语,“三个月的雨,三个月的等。伯约,传令下去——全军加紧练兵,不可懈怠。这三个月,是我们最宝贵的时间。”

  姜维领命而去。

  诸葛亮独坐灯阵前,伸手护住主灯。那灯焰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灭,如一颗不屈的心。

  正是:

  钦差奉旨到军前,司马装病巧周旋。一纪虽延十二载,权臣君主两相煎。一攻一守各藏计,且看三月后谁贤。

  说书人有诗叹曰:孔明延寿开新局,司马藏锋待旧年。钦差此来非问责,实为君心试臣贤。曹叡猜忌司马懿,曹爽借机压权臣。且看那三个月后,五丈原上谁先眠。

  毕竟这钦差在营中,司马懿如何应对,诸葛亮又如何借机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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