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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攒钱

你是我的运气 山里一条 4845 2026-05-07 15:29

  大一上学期,苏有为在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找了一份工作——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每小时十五块钱,每周去两次,每次一个下午(三个小时)。这份工作很安静,很适合他。他喜欢图书馆的味道,喜欢书架上那些被翻过很多次的书页泛黄的样子,喜欢推着书车在书架之间穿行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不占用太多脑力,他可以一边整理书一边想事情。

  他想的最多的事情,是谢佳安。

  谢佳安在省城大学读临床医学。省城离县城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她经常发消息跟他说学校的事:军训的时候晒伤了,室友带了一箱子零食分给大家吃,食堂的辣椒炒肉特别好吃,人体解剖课第一次看到标本的时候有点想吐。

  苏有为每条都回,不多不少,三五句话。

  有时候谢佳安会给他打电话。不是每天,大概一周一次,通常是周末的晚上。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比平时听起来更软一些。

  “苏有为,BJ冷不冷?”

  “还好。白天有太阳的时候不冷,晚上凉一点。”

  “你穿秋裤了吗?”

  “……穿了。”

  谢佳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以前在县中的时候,冬天都不穿秋裤,冻得嘴唇发紫还不承认冷。”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呗。你以为你藏得住?”

  苏有为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冬天的早上,他在老槐树下等她,冻得直跺脚,她走过来第一句话总是“你又没穿秋裤”。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每次都说对了。

  “那你现在穿了就好。”谢佳安说,“BJ比县中冷多了,你别感冒了。”

  “嗯。”

  “还有,你吃饭按时吗?别老吃泡面。”

  “没吃泡面。食堂挺好的。”

  “真的假的?你以前在县中的时候也说自己吃得好,后来赵磊跟我说你一个月吃了一星期的泡面。”

  苏有为被她说得有点心虚:“……那是在县中的时候。”

  “那你现在呢?”

  “现在真的在吃食堂。”

  谢佳安沉默了两秒,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信你一次。”

  每次打完电话,苏有为都会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谢佳安的名字,看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现自己很想她。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持续的想念。就像图书馆的书架,一直都在那里,你不需要时刻想着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需要的时候它就在。

  大一下学期,周嘉文给他介绍了一份新工作。

  “我有个朋友在中关村的海龙大厦卖电脑,他们店需要人周末帮忙,一天一百五,再加提成。你去不去?”周嘉文从床上探下头来问他。

  苏有为算了一下,周末两天就是三百,一个月就是一千二。加上图书馆每周两次下午的收入,他一个月能攒将近一千六七百块钱。

  “去。”

  中关村的海龙大厦,在零几年的时候还是BJ最大的电子产品卖场之一。整栋楼里密密麻麻全是卖电脑、手机、相机的柜台,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电子元件的气味。销售员站在柜台后面扯着嗓子喊“哥们儿看电脑吗”,导购在电梯口堵人,到处都是砍价的声音。

  苏有为工作的那家店在四楼,主要卖组装机和笔记本电脑。店不大,两个柜台,后面一个小仓库,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显卡、内存条和硬盘。

  老板姓王,三十出头,胖胖的,说话很油,但对苏有为不错。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王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长得老实,顾客看着放心。你就负责接待客户,技术问题你懂不懂没关系,有不懂的喊我就行。”

  苏有为确实长得老实。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笑起来又有点憨,这种长相在中关村的销售里是一种稀缺资源——因为其他销售都太像销售了,而他看起来像个真正懂电脑的理工科学生。

  他卖电脑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哥们儿这台电脑i7处理器、独立显卡、开机只要十秒”,他是“您预算多少?主要用来做什么?办公还是玩游戏?”然后根据对方的需求推荐合适的配置。

  他不懂花言巧语,也不会强行推销。顾客问这台电脑好不好,他就说真话——“这台CPU不错但显卡一般,玩大型游戏可能会卡”;“这台性价比不高,隔壁那款同配置便宜三百块”。

  王老板一开始气得不行:“你干嘛说隔壁便宜?你是不是我请来砸场子的?”

  但后来他发现,苏有为的回头客特别多。那些被他“劝退”的顾客,往往会在逛了一圈之后又回来找他买,因为觉得他“实在”。第一个月下来,苏有为的销售额在店里排第二,仅次于干了五年的老销售。

  更重要的是,苏有为在店里遇到了一个贵人——老赵。老赵是隔壁柜台的销售,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卖场里其他扯着嗓子喊的销售完全不一样。他是中关村最早一批干电脑销售的人,见过各种客户,也见过各种销售。他看苏有为做事踏实,主动指点了他几次。

  “小伙子,你单对单卖得好,但周末人多,你一个人一次只能接待一个客户,太慢了。”老赵靠在柜台上,喝着一杯凉茶,“我教你一个法子——一对多。你站在展台前面,把几款主流配置摆出来,同时招呼三五个客户,谁有问题你点着回答,不用每个人都从头讲一遍。你只要讲得清楚、公道,大部分人就会跟着你走。”

  苏有为试着学了。下一个周末,他把自己整理好的三套配置方案写在白板上——办公入门、游戏主流、设计高性能,标清楚价格和优缺点。然后站在展台后面,对着路过的人说:“想买电脑的过来看一下,三套配置,预算三千到六千,不讲虚的,每台电脑的优缺点我直接说。”

  一开始他声音很小,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大点声,别怕。你是真心帮人家省钱,怕什么?”

  苏有为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渐渐有人围过来了,三个人、五个人、七八个人。他一个人对着七八张嘴,这个问CPU,那个问显卡,还有人在旁边听着不说话。他按照老赵教的方法,先回答最快举手的人,然后扫一眼其他人的表情,谁听得最认真就点谁的问题。七八个人,二十分钟全讲完了,最后有五个人找他下了单。

  王老板在柜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那天结束的时候,老赵拍拍他的肩膀:“你学得很快。记住,一对多不是让你变成话痨,是让你把自己的诚意同时传递给更多人。你这个人本身就有诚意,只是以前不会表达而已。”

  苏有为认真地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周末在中关村站柜台的效率翻了一倍,一个月下来,提成比以前多了将近六百块。他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记在那个蓝色封面的本子上,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每个周末,他早上七点起床,坐公交从学校到中关村,八点半到店里,一直站到晚上六点。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他就在楼下买个煎饼果子或者一碗兰州拉面,蹲在路边吃完,然后回去继续站。一天站下来,腿是酸的,嗓子是哑的,口袋里多了一百五十块钱底薪加上少则几十多则上百的提成。

  他有一个记账本,就是谢佳安送他的那本蓝色封面的物理笔记——物理公式那部分早就用不上了,后面空白的页面被他拿来记账了。

  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

  “3月7日,图书馆兼职,45元。累计:1885元。”

  “3月8日,中关村卖电脑(周末),底薪150元+提成90元。累计:2125元。”

  “3月9日,中关村卖电脑(周末),底薪150元+提成120元。累计:2395元。”

  有时候周嘉文路过他的书桌,看到他在记账,会凑过来看一眼:“你攒多少了?”

  苏有为把本子合上:“不多。”

  “到底多少?跟我说说呗。”

  “两千多。”

  “两千多?”周嘉文瞪大了眼睛,“你这个月就攒了两千出头?你打算攒多少?”

  苏有为想了想,说了一个数:“五千。”

  “五千?你攒五千干嘛?”

  苏有为没回答,把记账本塞进抽屉里,打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

  周嘉文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你是不是在攒钱请谁来BJ?”

  苏有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周嘉文看到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地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初中同学对不对?你手机里存的全是她短信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收到她消息的时候都在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周嘉文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话说回来,攒钱请人家来玩,这招可以啊。比说什么‘我喜欢你’实在多了。”

  苏有为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看不进去。

  因为周嘉文说中了他心里的想法——他确实在攒钱请谢佳安来BJ。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某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可能是某次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时候,也可能是某次在中关村卖电脑、同时应对七八个客户喊得嗓子冒烟的时候。

  他想起谢佳安说过的话:“我以后想去北方看大雪,那种踩进去能没过脚踝的。”

  BJ会下雪。BJ冬天的雪,有时候真的能没过脚踝。

  他想让她来看看。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苏有为从海龙大厦坐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BJ的路灯是橙黄色的,一排排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忽然想起县城东街的路灯,也是这种橙黄色的。他想起无数个晚上,他和谢佳安走在那条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谢佳安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谢佳安发了一张省城大学医学楼的照片,说“我们学校的解剖教室比县中教室大三倍”。他回了一个“确实”。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下去了。

  “谢佳安,暑假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有空啊。怎么了?”

  苏有为盯着屏幕上那行“怎么了”,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接下来那行字一个一个打出来,每打一个字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来BJ玩吧。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屏幕亮着,那行字就悬浮在聊天框里,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但苏有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发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

  不是因为字数,而是因为分量。

  公交车在某个路口停了一下,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苏有为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等了大概三十秒,感觉像是等了三十年。

  手机震了一下。

  谢佳安:“你说真的?”

  苏有为:“真的。”

  又过了十秒。

  谢佳安:“好。”

  只有一个字。

  但苏有为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公交车重新启动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四月BJ夜晚特有的那种味道——有点凉,有点干,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想笑的味道。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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