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苏有为在修车店帮爸爸洗车。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擦了擦手上的泡沫,掏出手机。是谢佳安的消息,连着三条。
“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572分!!比一模高了30分!!”
“苏有为你查了吗?你肯定考得很好吧?”
苏有为笑了,把手机在衣服上蹭了蹭,打字回复:“恭喜。我还没查。”
“你快查!!快!!!”
他其实不着急。他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估分的时候就有数了。但他还是打开了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点了一下查询。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分数:668分。
省排名:四百二十一。
这个分数上不了清北,但BJ的其他好学校,大部分都可以试试。
他给谢佳安发了条消息:“668。”
谢佳安秒回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苏有为你是人吗???668???你是人吗???”
苏有为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回了一个:“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人。你是神。”
“你才是神。你进步了三十多分。”
谢佳安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问他:“那你想好报哪里了吗?”
苏有为靠在修车店的墙上,阳光照在他晒得黝黑的手臂上,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BJ的。”
过了一会儿,谢佳安回了一个“嗯”字。
没有更多的了。
苏有为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想问她想报哪里,但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他怕自己问了之后,会忍不住说“你也来BJ吧”——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谢佳安也查了BJ学校的分数线。她查了很多次,把所有在BJ的二本学校和一本学校的冷门专业都看了一遍。
572分,在BJ能报的学校不多,能报的好的学校几乎没有。
她的分数,去省城最好的大学,绰绰有余。
志愿填报截止前的那天晚上,谢佳安给苏有为发了条消息:“我报省城大学了,临床医学。我想学医。”
苏有为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挺好的。”
谢佳安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短了——短到她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
但苏有为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苏有为躺在修车店后面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机里的短信翻了一遍,从高一的“到了”翻到高三的“晚安”,八百多条,他看了大概三分之一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他想说的话。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谢佳安,其实我想跟你说——”
打了半句就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报省城大学挺好的,离家里近,而且省城也不远,学医也很适合你,以后——”
又删掉了。
他反反复复打了十几条,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最普通的:“省城大学挺好的。恭喜你学医。”
谢佳安回了一个笑脸。
苏有为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修车店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还有机会。
暑假里,他们见了好几次面。
这是高考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高中三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之一。高中的时候,他们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县城,每次回去都会找借口见一面——“借笔记”“问志愿”“帮忙看看作文”。
这一次,借口变得很容易找。谢佳安要去省城看学校,路过县城,约他出来;苏有为帮爸爸送配件,正好经过她家附近,问她有没有空;还有一次,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谢佳安发消息说“今天好无聊”,苏有为了解了,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穿了半个县城去找她。
他们去了县中的门口,在那棵梧桐树下聊了很久;去了东街路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又请他们吃了红豆冰棍;还去了一次电影院,看了一部两个人都没太看进去的电影。
谢佳安说要给他送毕业礼物,但每次见面都忘了带,直到第三次见面,她才终于记得把盒子从包里拿出来。
她递给苏有为:“给你的。毕业礼物。”
苏有为接过盒子,拆开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你自己织的?”他问。
谢佳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高一的时候说你想学织围巾。”
“你还记得这个?”谢佳安有点惊讶。
苏有为没回答,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摸了一下,很软,针脚不算特别整齐,但能看出来织得很用心。
“BJ冬天冷,你到时候用得上。”谢佳安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苏有为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谢谢。”
就这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谢佳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最后一次见面,是苏有为去BJ的前一周。他们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谢佳安忽然说:“我听说学医很累,五年呢。”
“那你怕不怕?”苏有为问。
“怕什么?你从A省考到BJ都不怕,我怕什么。”谢佳安笑了一下,然后又认真地看着他,“苏有为,你去BJ了,我们就不在一个省了。以后……还联系吗?”
“当然联系。”苏有为说,“又不是出国。”
谢佳安笑了:“你说的啊。你要是敢不联系我,我就去BJ找你算账。”
苏有为嘴角弯了一下:“好。”
谢佳安转身跑进了巷子,跑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苏有为!到了BJ给我发定位!”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远了。
苏有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个装围巾的盒子,站了很久。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他后来听说那只猫被一个老太太抱回家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盒子,打开,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围了一下。深蓝色的围巾,和他那件白色短袖不太搭,但很暖和。
八月二十五号,苏有为坐上了去BJ的火车。
硬座,十六个小时。他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还有那条围巾——虽然是夏天,但他还是把围巾塞进了行李箱最上面一层,到了就能拿出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给谢佳安发了条消息:“上车了。明天早上到BJ。”
谢佳安秒回:“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从城市又变回田野。苏有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化。
他想起谢佳安说过的那些话:“我以后想去北方看大雪,那种踩进去能没过脚踝的。”
他还想起她说自己要学医时那句轻快的“挺好的”,好像五年的漫长和辛苦都不算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华北平原上没有雪,只有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八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他在心里说:BJ会有雪的。到时候我拍给你看。
九月,苏有为在BJ的大学里安顿下来了。
学校在HD区,离清华北大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能到中关村。宿舍是四人间,比高中宽敞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上床下桌,每人一个柜子,公共浴室,没有空调。
舍友有来自山东的,有来自河南的,还有一个来自本地的,叫周嘉文,北京人,说话带着明显的儿化音,人很热情,报到第一天就张罗着请大家吃饭。
“你哪儿的?”周嘉文问苏有为。
“A省的。”
“A省?那地方不是高考大省吗?你能考到我们学校,牛逼啊。”
苏有为笑了笑,没说什么。
大学生活和高中完全不一样。没有人逼你学习,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没有人给你安排一切。苏有为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适应这种自由,然后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学习六个小时,每周打工至少十个小时,每月攒钱至少五百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攒钱,只是觉得应该攒。从小到大,他爸开修车店,他妈在超市上班,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他习惯了手里有钱才有安全感。
周嘉文第一个发现了他的攒钱计划。
“你天天吃食堂,也不出去玩,也不买衣服,你钱都攒着干嘛?”周嘉文躺在床上的时候问他。
苏有为正在下面看书,头都没抬:“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攒?”
“反正也没什么地方要花。”
周嘉文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往下看:“你该不会是在攒钱娶媳妇吧?”
苏有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周嘉文看到他的反应,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真的是?你真有女朋友?”
“没有。”
“那你攒钱娶谁?”
苏有为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周嘉文后来经常拿来调侃他的话:“以后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