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跳窗

　　醒来的时候，林北闻到的是面包烤焦的味道。

　　不是烤箱里那种焦香，是整袋面粉被明火点着之后混着木头燃烧的焦臭味。他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木梁天花板，缝隙里正往下漏灰色的烟。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粗布床单，床头堆着几袋面粉，麻袋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商标。他翻了个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消防斧的斧柄稳稳撞进掌心。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了。

　　窗外是1666年的伦敦。布丁巷窄得像一条裂缝，对面的木筋房已经烧成了骨架，火焰从窗户里往外舔，橘红色的光映在石板路上，把路面的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赤脚在跑，怀里抱着锅碗瓢盆，有人在喊。

　　林北站在窗前看了三秒。不是发呆，是在找路。布丁巷往南通泰晤士河，往北是教堂尖顶，往西是小巷，往东整条街已经封死。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楼梯塌了。

　　他把床垫拖到窗口推下去，自己翻过窗框，双手扒着窗台边缘，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松手。三楼。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三楼。在切尔诺贝利他从核电站厂房跳下去的高度大约是两米，这次是八米。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冲击力沿着胫骨传上来，膝盖像被人从内侧敲了一锤，整个人侧倒在石板路上。他想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低头看，小腿骨的断茬从帆布裤子里戳出来，白得刺眼。

　　火在接近。他用手肘撑着石板路往前爬，指甲抠进石缝里，留下一道道血痕。爬了大约十几米，一堵火墙挡住了去路。他翻过身，看着头顶橘红色的天空，心想：这才第一轮。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高处坠落致下肢骨折，无法移动，被火势吞没。本次存活时间：约2分钟。提示：二楼以上高度，落地需缓冲物。本建筑为三层木结构，窗台距地面约8米。】

　　虚空里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完好无损。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连系统都不忍心接的话：“下次先把床垫扔下去。”

　　第二轮：烟囱

　　床垫。三楼窗台。他把床垫扔下去，然后翻窗。双手扒着窗台边缘，身体悬空，对准下面的床垫，松手。落在床垫正中央，冲击力被稻草芯和粗布面卸掉了大半，弹起来一下，后背撞在石板路上，疼但不致命。他站起来，膝盖没断。

　　往南跑。布丁巷的石板路在火光里明暗交错，头顶的木筋房檐口伸出来几乎碰到对面房子的檐口，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橘色的缝。跑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一声闷响。不是木材断裂的脆响，是更重的、更慢的——砖石结构被高温烤到膨胀变形之后整根失去重心。他抬头，看到了烟囱的阴影。不是一根烟囱，是一整排烟囱——布丁巷这些房子的烟囱是共用烟道，一个砖石结构连着好几户人家，现在整排从屋顶滑下来，在火光里旋转了半圈。阴影盖住了他。然后是碎砖，然后是瓦片，然后是烟囱主体的整块砖石砸在他胸口。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胸部挤压伤。致死物：布丁巷联排烟囱倒塌。本次存活时间：约7分钟。提示：布丁巷两侧房屋为共用烟道结构，火灾时联排烟囱集中倒塌。倒塌时间窗口：发现第一根烟囱掉落约30至60秒后，整排跟进。建议跑出布丁巷后立刻找开阔地带，教堂广场是最远但最安全的路线。】

　　虚空里林北揉了揉胸口。那个被碎砖压在石板路上的重量还在，不疼，但闷。“开阔地带。”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你这次提示变详细了。”

　　【宿主死亡次数增加。提示信息量随死亡次数等比放大。】

　　“……等比放大。行吧。”

　　第三轮：泰晤士河

　　床垫。窗台。落地。跑。这次跑对了方向，在第一个岔路口往左拐进了鱼街——不是死路，是一条通往河边的近道，他是在第二次死亡前才从另一条路口瞥见的。联排烟囱的倒塌声从背后追上来，在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砸进石板路，碎砖溅到他脚后跟。

　　泰晤士河出现在前方。他跑出巷口的时候看到了河面上的月光，银白色的，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码头边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岸边，对着河面喊名字；有人推着推车试图把整辆车的家当推进河里。他看到了旧伦敦桥——石拱桥的桥面上整排木质建筑在燃烧，火光把桥洞映成地狱的入口。桥下塞满了倾覆的船只残骸。

　　不能下水。他从码头退回来，转身往北跑。跑出大概五十米，听到身后一声巨响——不是烟囱，更大。他回头，旧伦敦桥中段的一整排木质建筑在高温下同时倒塌，火焰冲上半空，桥面上三个石拱同时受力变形。然后其中一个石拱崩了。不是塌，是整块拱石从桥体上脱落，砸进水里，激起的水柱有十几米高。冲击波沿着水面扑过来，把码头边的人全拍进了河里。

　　他跑得更快了。跑过了鱼街，跑过了圣玛格丽特教堂的尖顶下，跑过了他第一次摔断腿的那条巷子。然后他发现自己迷路了。不是找不到北，是在同一条路口转了两次回到了原点。伦敦的街道不是网格，是乱麻，每条巷子都在弯，每个路口都在骗人。他第三次拐过同一个拐角时开始慌了——切尔诺贝利他有系统地图，泰坦尼克号通道只有一条，伦敦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他在迷宫里跑得越来越慢。

　　他倒下了。不是被砸死，是吸入了太多烟。一氧化碳中毒。没有疼痛，只是越来越困，越来越看不清火光和月光之间的界限。他靠着墙坐下来，抱着消防斧。几秒或几分钟后，他停止了呼吸。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一氧化碳中毒。存活时间：约15分钟。提示：伦敦老城街道呈放射状不规则分布，无统一朝向，火势方向会随巷道路径多次折射，视野内参照物极易被浓烟遮挡。建议：爬到高处看清火势蔓延方向，据此规划逃生路线。圣玛格丽特教堂钟楼是最佳观测点。】

　　林北在虚空里坐了很久。不是因为沮丧——前三次死法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被砸死被呛死被摔碎膝盖，都是物理规律，不是系统挖坑。他在想一件事：教堂钟楼。钟楼是石头的，石头不怕火烧。站在钟楼顶可以看到整座城的火势走向，选一条还没烧到的路。“你是说，”他慢慢开口，“通关的第一步是先往火场中心走。”

　　【是的。】

　　“往火场中心走。”

　　【是的。】

　　“……行。”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