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波拉气旋
第一轮:屋顶
醒来的时候,林远嘴里全是盐。
不是博帕尔那种化学甜腻,不是里斯本的石灰粉,不是伦敦的碳渣。是纯粹的、粗糙的海盐,糊在上颚和舌根之间,像被人灌了一口晒了七天的卤水。他趴在地上,脸朝下,地面是湿的——不是雨水,是海水。孟加拉湾的海水淹过了海岸线,正沿着恒河三角洲的河汊往内陆倒灌。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按碎了一层薄薄的盐壳,盐壳下面是淤泥,淤泥下面是更多淤泥。没有石头。没有砖。没有硬质地面。
波拉岛。曼普拉村。晒鱼场。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十点四十分。
南边海平面上有一道白线。不高,大概两米,但宽得没有尽头,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视野。它不像是浪。它像整片海洋正在往陆地上平移。风已经不小了——阵风大概每秒二十米,吹得棕榈树弯成弓形——但这不是气旋本体,是外围东风带。真正要命的风暴潮还在那条白线后面,时速两百公里的狂风推着五米高的水墙,正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朝这里移动。
他往西北跑。系统任务简报里提过——曼普拉村西北方向约九百米有一座混凝土飓风避难所,单层结构,地基抬高两米。村里的路是泥路,被之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脚踩进去拔出来要花平时两倍的力气。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光着脚的男人,怀里抱着两个小孩,女人跟在后面,头顶着一捆衣服和一个铁锅。人群往正北跑。正北是另一座避难所,距离更远,中间要穿过一片红树林沼泽。他在博帕尔学到的东西:人群的方向不一定是正确的方向。他脱离人群,独自往西北。
脚下踩到一条鲥鱼,还在泥里跳。他跨过去,继续跑。九分钟。博帕尔训练出来的匀速跑法——不冲刺,不减速,控制呼吸频率,让肺部的灼烧感尽可能晚到。博帕尔的MIC把他的肺泡阈值永久性地往下调了一档,现在的他比任何副本都更清楚怎么分配最后一口呼吸。
避难所的轮廓出现在前方——一座方方正正的混凝土盒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洞,门洞上方用白漆喷着孟加拉文,系统翻译:飓风避难所第7号。门洞里挤满了人,至少两百人,还在往里进。他跑到离门洞不到二十米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从避难所传来的——是从身后。他回头。
曼普拉村在他眼前消失了。不是形容,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竹骨泥墙的棚屋被一道浑浊的白墙碾过,棕榈叶屋顶像火柴盒一样被掀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散成碎片。那道白墙正在朝他涌来——平移,每秒十五米,没有浪花的形态,就是一整块海水,表面平整得像推土机。
他转身冲向门洞。脚下淤泥一滑,膝盖跪进去,爬起来继续跑。门洞里伸出好几只手——全是黑色的、干瘦的、沾满泥浆的手。他能看清最近那只手——指甲缝里塞着渔网绳的纤维,食指上套着一个锡戒指。他伸手去够那只手。指尖碰到戒指边缘的瞬间,水墙撞上他的后背。
不是淹死。是撞。整片孟加拉湾的动能集中在他的脊椎上。他在水下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全是棕色泥浆。水流裹着他撞上混凝土墙壁——避难所的外墙。水把他拍在墙上,又把他拖回来。他想抓住墙角的手指在混凝土表面刮过,指甲盖缝隙里嵌进一层水泥灰。第二波水流把他从墙边拖走,往北,往内陆方向,在一堆碎竹片和连根拔起的棕榈树中间翻滚。
意识中断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通关,不是系统。是那个锡戒指的触感。差一点就抓住了。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溺水,风暴潮直接冲击。致死物:孟加拉湾海水,含泥沙量约12%,潮头高度约5.2米。本次存活时间:约11分钟。提示:风暴潮为宽波面持续水位抬升,不同于海啸的系列波列。潮头通过后水位不会下降,而是持续抬高,淹没区维持高水位达6-8小时。建议:进入避难所后立即上屋顶。不要停留在门洞附近——门洞是水流压缩口,流速最高。曼普拉西北避难所为混凝土框架结构,屋顶为安全区。】
虚空里,林远跪在地上,吐了一口不存在的水。嘴里还是咸的。他低头看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两道白色划痕。系统还没来得及重置。不是水泥灰。是抓墙时刮掉的混凝土碎屑。
他站起来。
第二轮:压缩口
醒来。嘴里是盐。晒鱼场。西北方向。曼普拉村泥路。头顶有星星。南边那道白线比上一轮更宽了。
这次跑得更快。不是更害怕,是不再花时间观察周围。不用再看村民往哪跑,不用低头确认脚下踩的是鲥鱼还是烂泥,不用抬头确认云层里有没有月光。路线已知。直线距离九百米,泥深约十五厘米,跑完全程约七分钟。风暴潮将在十一分钟后到达。他有四分钟的窗口。
绕到避难所侧面。外墙上一处凸出的混凝土墙垛——建造时预留的排水管固定座,离地两米高。跳起来,双手抠住墙垛边缘,引体向上,右腿跨上去,骑在墙垛上,然后伸手扒住屋顶边缘。屋顶是平的,混凝土浇筑,边缘没有护栏,表面有一层粗糙的防滑纹。翻上屋顶,趴下来喘了口气。
风暴潮来的时候他在屋顶上看。那道白墙从他脚下碾过去。门洞里的人在尖叫。水涌进避难所的速度比人反应的速度快——门洞是压缩口,水从宽海面涌入窄门洞,流速骤增,射流效应把站在门洞里的人冲击变形。有人被水流挤在门框上,浑身的骨骼同时折断。有人爬到了避难所内部的房梁上——房梁是木头的,水泡过之后开始松动。
水位在升高。不是一波流过就退,是停在原地,然后继续往上涨。一米,两米,两米五。避难所内的水面漫过了门洞上沿,整个避难所变成一个泡在水里的密封盒子。房梁上的人开始往屋顶爬——屋顶有一个检修口,铁皮盖板,从里面可以用头顶开。第一个人顶开盖板爬上来,浑身湿透。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林远伸手拉人。记不清拉了多少只手上屋顶。每次抓住一只手,就想起第一轮那个戴锡戒指的人。
水位停在屋顶下方不到三十厘米。他趴在屋顶边缘往下看,水面下漂着一只手,指甲缝里塞着渔网绳纤维,食指上套着锡戒指。那只手已经不动了。
在屋顶上待了七个多小时。风一直在刮,每秒四十米以上,把棕榈树连根拔起,把铁皮屋顶撕成飞片。有人被飞过来的铁片削掉半边脸,倒在屋顶上。林远把从里斯本带来的裹尸布盖在那人脸上。不是治疗,是盖住。裹尸布在波拉的雨水里泡成深褐色。
风眼到。天空灰白,安静得诡异。他趴在屋顶边缘往外看——波拉岛被切成了十几个碎块,原来的河道和稻田全变成连成一片的棕色水面。水面上漂着成千上万具尸体,人和牛的尸体混在一起,密度高到有些地方可以踩着尸体走到对面的树冠。他低下头,在屋顶上干呕了很久。
风眼过去,反向风墙来,更猛更烈。屋顶上的幸存者抱成一团。有人开始发高烧,有人开始腹泻。他抱着消防斧蹲在屋顶边缘,把靴子倒扣在混凝土上,靴筒里倒出来半升浊水和几片碎竹。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创伤性窒息。致死物:反向风墙将屋顶残存结构连同宿主吹入水中。本次存活时间:约9.5小时。提示:屋顶在风眼后已部分损毁,混凝土表面龟裂。风眼内约有20分钟转移窗口。建议:往北3公里马达里普尔镇行政楼,地基高程+5米。沿被水浸没的乡村公路转移,以连根拔起的棕榈树冠为路标。注意:水中尸体密度高,若翻越尸体堆,注意辨别活人与死者。】
虚空里。他把靴子倒扣——习惯动作,里斯本养成的。没有河泥,没有海水,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二十一分钟。树冠。尸体。三点二公里。”
他站起来。
第三轮:浮尸
醒来。嘴里是盐。晒鱼场。跑。侧面墙垛。引体向上。翻屋顶。这次他没有等在检修口旁边。他用从休息区带来的铁锅铲改的钩子,扣住铁皮盖板边缘,提前往上拉开。省去了被困者从里面顶盖子的时间。多活了两个还是三个人,他数不清。
风眼到。灰白色天空。他在屋顶边缘往下看。水面上浮着比上一轮更密的尸体。然后他看到那些浮尸中间,有人在动。不是活人游泳——是活人抱着浮尸当浮木。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一头死水牛的肚子,水牛已经泡得发胀,四条腿朝天,男孩的下巴搁在牛肚皮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一个年轻女人抓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趴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婴儿。老太太已经死了,婴儿还在哭。哭声很弱,弱到需要集中精力才能从风眼的寂静里分辨出来。
林远翻下屋顶。算过时间——风眼有十几二十分钟,反向风墙之后屋顶根本待不住,这一轮他本来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跳进水里。水温二十八度,和体温差不多,泡在里面几乎没有温差感,只有一种模糊的黏稠,像被一大锅放凉了的肉汤包围——因为水里全是尸体腐烂溶出的有机物,蛋白质,脂肪,肠道细菌。他游到门板旁边,把婴儿从死老太太身上解下来。婴儿的脐带残端还在,上面粘着一小段干掉的麻线——不是在医院剪的,是接生婆用麻线扎的。他把婴儿托出水面,举过头顶,一只手游泳回到屋顶边,把婴儿放上去。婴儿不哭了,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动——在找奶吃。
又下水。游向那头水牛。牛肚子滑腻黏糊,皮肤已经开始脱落——泡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尸体表皮会整片剥离,他的手按上去,牛皮下陷,渗出粉红色液体。他把男孩从牛肚上拉开。男孩醒了,眼白上有出血点——长时间泡水加上气压骤降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男孩看着他,用孟加拉语说了一句话,系统翻译:你是天使吗。林远没回答。把男孩拖回屋顶。
反向风墙到。偏南风每秒四十五米。他把婴儿绑在胸前,帆布绳绕三圈打水手结,男孩夹在自己和消防斧之间,蹲在检修口背风面。后背被风推着,帆布绳勒进肩膀。婴儿在他怀里哭——哭声被风撕成碎片,但他能感觉到胸腔上的震动。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感觉到别人的心跳。
风墙过后屋顶残存结构被整个掀进水里。水面上的浮尸堵住了上浮的路。他在水下往上推婴儿。推不上去。浮尸层太厚。意识中断。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溺水。致死物:浮尸阻碍上浮。本次存活时间:约11小时。提示:婴儿在淡水短缺环境中将死于脱水。男孩眼白出血点在缺乏医疗条件下将发展为严重感染。莫特拉村北1.5公里高地移民点有雨水收集罐和应急储粮。移民点西北400米废弃粮站有干燥纱布和破伤风抗毒素血清,过期时间1969年3月。】
虚空里。他低头解胸前的帆布绳。绳子不在,手还在做动作。一圈,两圈,三圈,解开。胸口上婴儿的重量不在了,但那个震动还在。他把帆布绳叠好。
“移民点。水。粮。血清。”
他站起来。
第四轮:树冠
醒来。嘴里是盐。翻屋顶。接人。多了两个动作:铁钩提前撬开检修盖板;下水前把帆布绳在屋顶检修口铁环上系好,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万一再被浮尸压住,可以拉绳回来。
风眼。下水。婴儿。男孩。这次他把从避难所里捞的一块碎布浸了雨水,拧成布条让婴儿吮吸。婴儿不哭了。他又从避难所废墟里找到一块被水泡过的干粮——米饼,已经泡发了,但还能吃——掰成碎块喂给男孩。男孩嚼了两下就吞下去。
转移。不走水路,走树冠路径。风暴潮淹没了地面,但一些高大的芒果树和菩提树还露着树冠在水面上,间距从三米到十几米不等。泰坦尼克号跳浮冰的经验,里斯本判断结构受力的经验,合并使用。踩树冠的分叉处,不踩枝叶密集的顶端,每跳一步之前先观察下一个树冠的晃动幅度——幅度太大说明树干已被水泡软了根系,踩上去会翻。
跳了二十分钟。中途停下来劈开一棵被风刮断的椰子树,把椰子劈开,椰汁灌进空铁罐让男孩抱着喝。男孩喝完说了句孟加拉语方言,系统没翻译出来。大概不是标准孟加拉语。林远点了一下头,继续跳。
看到移民点的时候他数了一下树上能看到的人数——附近树冠上还挂着三个人,两个活着,一个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对老夫妻,抱在同一棵菩提树的枝杈上,水已经漫到他们的脚踝。林远把婴儿和男孩先送到移民点平台上,又折返回来把老夫妻接过去。老妇人的手已经僵了——长时间抓着树枝导致的肌肉痉挛,手指掰不开。他用消防斧柄轻轻撬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创伤性窒息合并溺水。致死因素:第四次折返接人时反向风墙提前到达,树冠路径断裂,宿主落入水中。浮尸密度较上一轮更高。本次存活时间:约13小时。提示:风眼持续时间并非固定值,波动范围在12-25分钟。不要压着风眼末尾折返。移民点雨水收集罐储量约200升,应急储粮约30公斤大米。需注意:储粮无防潮措施,已部分霉变。】
虚空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撬开老妇人手指时的触感——那种僵硬,冷,骨头像是变成了树枝。
“……风眼时间不是固定的。不要压哨折返。”
他站起来。
第五轮:哺乳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撬盖板。风眼。下水。婴儿——浸雨水的碎布条。男孩——泡发的米饼碎块。树冠路径。老夫妻——这次他只折返了一次,控制在风眼前半段。移民点。
水泥平台,几顶塑料布帐篷,三十几个幸存者挤在一起。雨水收集罐是蓝色塑料桶,两百升容量,水还有大半桶。应急储粮是两麻袋大米,堆在平台角落,底下垫着棕榈叶,但麻袋底部已经受潮,米粒上长了灰绿色霉斑。他把霉变的部分挑出来,用消防斧刃刮掉表面的霉层,把还能吃的部分摊在水泥地上晾。
然后他找那个哺乳的女人。她在帐篷最里面,靠着一堆破渔网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是他带来的那个,是一个更小的,大概刚满月,裹在一条脏兮兮的纱丽里。她自己的孩子。她的乳房已经瘪了,婴儿含住乳头吸了几下就松开,哭,然后再含住,再松开。她没有奶了。
林远把从波拉岛带来的婴儿递给她。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人确认了还有东西可以给出去。她接过婴儿,把两个婴儿都放在胸前。奇迹般地,奶水回来了。吸吮刺激了催乳素分泌,两个婴儿的吸吮力加起来足够触发奶阵。两个婴儿都不哭了。
他把半罐椰汁放在她旁边。她喝了一口。
反向风墙到。风力比上一轮更强——每秒将近五十米。他把手斧凿进水泥平台裂缝,帆布绳系在斧柄上,自己拽着绳子另一头,另一只手抱住男孩。风把他拽离地面,他用牙咬住绳子末端,手指抠住水泥裂缝边缘。手指被钢筋锈渣划破。婴儿在帐篷里哭。哺乳女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帐篷布。
风墙过去。他松手,坐在地上,把手指上的锈渣从伤口里挑出来。没有镊子。他用裹尸布的粗麻纤维捻成细条,蘸雨水,一点一点沾。沾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红——不是正常炎症反应,是感染扩散的速度比正常快。营养不良,免疫功能下降,破伤风梭菌在厌氧伤口里繁殖的速度远超正常宿主。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破伤风。致死物:锈蚀钢筋划伤后伤口感染,破伤风梭菌芽孢侵入。本次存活时间:约29小时。提示:移民点混凝土平台使用未做防腐处理的普通钢筋,锈蚀后形成厌氧环境。建议:处理钢筋水泥废墟时保护手部。可用帆布或棕榈纤维包裹手指。粮站血清为抗毒素而非疫苗,注射后仅提供被动免疫,保护期约10天。】
虚空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重置了,完好。但他还是挑了一下指甲缝——里斯本掘人之后养成的习惯。指甲缝是干净的,但他总觉得里面有铁锈。
“粮站。血清。帆布护手。”
他站起来。
第六轮:血清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树冠。老夫妻。移民点。这次多了一个步骤:到达移民点后,先在帐篷旁边找到几根干燥棕榈叶茎,用消防斧削成薄片,裹在帆布条里绑在前臂和手背上,手指到肘关节全覆盖。然后才去碰钢筋。
把婴儿交给哺乳女人。她的眼神和上一轮一样——确认。奶水回来。半罐椰汁。他多给了她一块泡发的米饼。“吃。”他说。这是他在这个副本里说的第一个字。她接过去。
往西北跑。粮站。四百米,砖石结构,屋顶被掀掉一半。翻进去,药品柜在地上,药瓶撒了一地,大多数是空的。柜子底层找到锡皮盒子,蜡封未拆。Anti-Tetanus Serum(Equine),5000 IU,1968年3月生产,1969年3月过期。过期一年零八个月。又拿了干燥纱布、医用胶带、碘酊。没有抗生素。
跑回移民点。让一个会一点医术的中年男人用碘酊消毒,敲开安瓿瓶,肌肉注射。针头扎进去时想起切尔诺贝利的枪口。
【本轮死亡次数:0。存活时间:约43小时。提示:血清已注射。仍需到达马达里普尔镇行政楼方满足通关条件。移民点目前三十七人。】
虚空里。他揉了一下注射部位。然后站起来。
“三十七个人。运输。”
第七轮:溃堤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婴儿。男孩。树冠。老夫妻。移民点。棕榈护手。血清。给哺乳女人米饼和水。这次他把移民点的物资清点得更精确:雨水还有约一百四十升,霉变大米挑完后可食用部分约十八公斤。三十七个人。够撑三天。三天后要么转移,要么等救援。
风眼内开始组织转移。按身体状况分三组:能走的、需要扶的、需要抬的。能走的十四人,包括他和那个会医术的中年男人;需要扶的十一人,包括哺乳女人和男孩;需要抬的十二人——折了腿的老人、高烧昏迷的年轻渔民、被铁片削掉半边头皮的年轻女孩。
担架用门板和棕榈叶编的绳子绑成。反向风墙过后水位开始下降——从齐胸降到齐腰,再降到膝盖以下。天亮时出发。能走的走在两侧护着担架,他和中年男人轮流抬最重的老人。泥地,泡了将近两天,踩下去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拔一次脚。每小时前进不到一公里。
路上遇到一群幸存者从北面来,方向相反。领头的人说马达里普尔行政楼被反向风墙掀掉了半边屋顶,楼里已经没有干的地方了。有人开始动摇。中年男人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没有停。继续往北。路上陆续有人加入——另一个避难所逃出来的,树上躲了一夜爬下来的,抱着门板漂了两公里被冲到岸上的。队伍从三十七人变成了六十多人。然后霍乱开始了。
第一个人是在出发后第四个小时倒下的。一个中年渔民,原本分在“需要扶”那组,突然开始剧烈腹泻,一个小时内排泄了将近两升米汤样水样便,脱水速度快到肉眼可见——眼窝在半小时内凹陷下去,皮肤捏起来不回弹。没有口服补液盐。没有静脉输液设备。林远用椰子壳盛雨水加少量食盐配了简易口服补液,但渔民的肠道已经不再吸收水分。他在傍晚死了。
第二个人是夜里。第三个人是第二天凌晨。霍乱弧菌在人群中通过污染的手和水传播,六十多个又饿又累的人挤在一起,没有厕所,没有洗手的水,排泄物混着泥水沾在脚上、裤腿上、担架的棕榈叶绳上。林远用碘酊稀释液给每个人的手消毒,但碘酊只有一小瓶。他用光了。然后他自己开始腹泻。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脱水,霍乱。致死因素:饮用未煮沸的雨水,接触污染水源。本次存活时间:约47小时。提示:霍乱弧菌在洪水后的人群聚集区传播速度极快。预防措施:煮沸所有饮用水,排泄物远离水源至少30米,手部用含氯消毒剂或碘酊稀释液清洗。马达里普尔行政楼内储存有漂白粉,可用于水质消毒。】
虚空里。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不是累——系统重置了身体,但脱水的记忆还在:嘴唇发黏,舌头肿胀,手指上的皮肤皱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壁还在痉挛,虽然那副肠子已经被系统换掉了。
“漂白粉。煮沸。三十米。不要相信雨水。”
他站起来。
第八轮:漂白粉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树冠。移民点。血清。组织转移。这次他没有让任何人喝未煮沸的水。移民点有铁锅——他从帐篷角落里找出来的,锈迹斑斑,但没漏水。他把雨水倒进铁锅,用棕榈叶和碎木片生火煮沸。没有足够的容器盛放,就一锅一锅烧,烧完放凉,灌进所有能找到的空罐子和空瓶子。出发前每人至少带了半升凉白开。
霍乱还是来了。煮水能杀死弧菌,但阻止不了已经感染的人传播。第一个倒下的还是那个中年渔民——他在移民点就已经感染了,只是还没发作。林远把他单独隔离在队伍最后面,让中年男人用棕榈叶编了个简易屏风挡在中间。排泄物埋进泥地,埋深至少半米,远离水源三十米以上。但雨一直在下,泥地被雨水冲刷,污染还是扩散了。
第二个人是那个被削掉半边头皮的女孩。她本来就失血过多,免疫系统已经垮了,霍乱弧菌进入肠道后只用了三个小时就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抽干。林远把她埋了。用消防斧挖的坑,泥地里挖坑比干地上容易,但也更容易塌方——挖到一半坑壁就塌了两次。他跳进坑里把塌方的泥掏出来,然后把她放进坑里,盖上泥。没有裹尸布——裹尸布还要用。
他在第十个人倒下之前赶到了马达里普尔行政楼。行政楼还在,地基高程五米,混凝土结构,墙上全是水渍但没倒。楼里已经挤了两百多人。他在储物间找到了漂白粉——半桶,塑料桶密封,标签上写着“水净化用,每升水加2滴”。他把漂白粉拎出来,让中年男人按比例配好,分发到每个房间。然后他在行政楼一楼角落里找了一块干地坐下。
【本轮死亡次数:0。存活时间:约51小时。提示:漂白粉已应用,霍乱扩散速度减缓。但宿主尚未满足72小时存活条件。气旋完全过境时间:约21小时后。】
虚空里。他把手斧放在膝盖上。还有二十一个小时。他不想动。
“……还要撑一天。”
他站起来。
第九轮:野狗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树冠。移民点。血清。煮沸水。转移。漂白粉。
这次他在转移路上遇到了野狗群。洪水退到小腿高度之后,野狗从内陆高地回到了被淹的区域。它们在吃浮尸。人和牛的尸体在洪水里泡了将近两天之后开始腐烂,气味把方圆十几公里的野狗全吸引过来了。狗群数量至少有三十条,瘦骨嶙峋,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嘴角全是粉红色泡沫——那是撕咬腐败尸体时吞入的厌氧菌和腐败组织液刺激口腔黏膜产生的。
它们开始跟着队伍走。不是攻击活人——暂时不是。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三十条在吃尸体的野狗跟在六十个精疲力尽的幸存者后面,距离不到二十米,等着有人掉队。林远把队伍收紧,让能走的男人走外侧,女人和孩子走内侧,担架走中间。他用消防斧背敲铁皮发出噪音,试图驱赶。野狗后退了几米。几分钟后又跟上来。反复了三次。第四次,一条体型最大的母狗开始往前跑,目标是队伍末尾一个掉队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腿在洪水里被碎竹片割伤了,走不快,落后队伍将近十米。
林远往回跑。他把消防斧抡起来,在母狗扑到老太太身上之前一斧劈在狗脖子上。斧刃嵌进颈椎骨之间,狗的身体侧翻在泥水里,四腿还在蹬。狗群退开了。但血腥味会把更多的狗引来。
他把老太太扶回队伍。回头看那条死狗。狗脖子上还嵌着消防斧。他走过去把斧头拔出来。狗血在斧刃上被雨水冲淡,顺着斧柄流到手背上。他把斧头在泥水里涮了两下,用棕榈叶擦干。
队伍继续走。野狗群没有离开。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换了一条路绕回来,跟得更远但也更坚决。林远知道它们晚上会动手——狗在白天保持距离,但夜间野狗的夜视能力比人强,体力也比已经走了将近两天的人强。
天黑前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水泥泵站。墙壁还在,屋顶塌了一半,但至少有三面墙可以挡住野狗的正面冲击。他把队伍带进去,用倒塌的屋顶碎块堵住缺口,在门口生了一堆火。狗群在火光外围蹲了一整夜,眼睛在黑暗里泛绿光。林远没睡。他抱着消防斧坐在火堆旁边,每隔半小时加一把棕榈叶。天亮时狗群散了。又少了两个人——不是被狗拖走的,是夜里病死的。
【本轮死亡次数:0。存活时间:约56小时。提示:野狗群数量仍在增加。尸体腐败程度加剧将吸引更多犬类。建议:转移路线选择远离大水体(浮尸集中区域)的高地边缘。另:宿主已约40小时未进食实质性食物。】
虚空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狗血早就被雨水冲掉了,但斧柄上那道暗红色的缝隙里还嵌着一小片干掉的狗毛。他把狗毛挑出来。
“……还有十六个小时。不吃。不睡。撑过去。”
他站起来。
第十轮:粮食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树冠。移民点。血清。煮沸水。转移。漂白粉。野狗——这次他把队伍路线往东偏了半公里,避开低洼地带的大片浮尸聚集区。野狗还是跟来了,但数量少了——大概十条,不足以正面冲击一支六十多人的队伍。
但他遇到了新问题。粮食吃完了。移民点带出来的十八公斤霉变大米在经过两天行军之后消耗殆尽。六十多个人,每人每天至少需要五百克食物维持基础代谢。十八公斤加上沿途捡到的几颗椰子,撑了将近两天。现在是第三天凌晨。队伍里开始有人饿得走不动。
林远在路边发现了一棵被风刮倒的面包树。树干横在地上,树冠浸在水里,但枝头上还挂着十几个面包果——深绿色,橄榄球大小,表皮粗糙。面包果可以生吃,果肉富含淀粉。他用消防斧劈开一个,果肉是奶白色的,切面渗出白色汁液。咬了一口——生的面包果口感像生土豆,微甜,带点涩。他把面包果切开分给队伍。每人四分之一个。不够填饱肚子,但足够再走几公里。
路上又找到一片被水淹了一半的红薯地。红薯藤被水泡烂了,但土里的红薯还在。他让能走的人用手挖——不敢用斧头,怕劈坏红薯。挖出来几十个小拳头大的红薯,沾满泥巴。他在雨水坑里洗了洗,分下去。生红薯嚼起来咔嚓响,淀粉颗粒在口腔里被唾液分解出淡淡的甜味。
他蹲在红薯地边上啃生红薯的时候想起了博帕尔那罐酥油。不是吃的。
马达里普尔行政楼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队伍已经只剩四十七个人。不是野狗咬死的,不是霍乱脱水死的,是饿死的——四个人在最后一段路上坐下来,说歇一会儿再走,再也没站起来。林远没有回头。
【本轮死亡次数:0。存活时间:约62小时。提示:距72小时通关条件尚余约10小时。行政楼内幸存者约200人,食物储备已耗尽,洁净水源依赖宿主带入的漂白粉。楼内已有轻微腹泻病例。】
虚空里。他的胃在痉挛。系统重置了身体,但饥饿的记忆还在——那种胃壁互相摩擦的空洞感。他按了一下腹部。
“……最后十个小时。不要死在楼里。”
他站起来。
第十一轮:通关
醒来。翻屋顶。接人。钩子。风眼。下水。婴儿。男孩。树冠。老夫妻。移民点。棕榈护手。血清。给哺乳女人米饼和水。煮沸水。组织转移。面包果。红薯。漂白粉。野狗绕行。行政楼。
到达马达里普尔行政楼的时候是第三天中午。他把四十七个幸存者全部带进楼里,然后把漂白粉交给中年男人,让他继续配水。自己找了个墙角坐下。把消防斧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有人拍他肩膀。他睁眼。是那个男孩——眼白上的出血点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发烧了。男孩手里拿着半个烤熟的面包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熟了的面包果口感像面包,外皮烤焦了,果肉松软,热气带着柴火的焦味。男孩蹲在旁边看他吃。他用孟加拉语说了句话,系统翻译弹出来:明天还会下雨吗。林远咽下嘴里的面包果。“会。”男孩点了点头。
行政楼里的人开始咳嗽。不是疾病——是烟。风眼过后全岛各处都在烧火,烧浮尸,烧垃圾,烧倒塌的棕榈树干。灰色的烟雾从窗户飘进来,混着尸体焦臭味和木头燃烧的甜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林远靠着墙闭上眼。
第七十二个小时。系统弹窗。
【本轮死亡次数:0。存活时间:72小时(满足通关条件)。当前状态:存活。任务完成。转世修仙资格:5/10。】
一颗糖掉下来。柠檬糖。切尔诺贝利之后的那种。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然后甜。
【隐藏成就未解锁。附加提示:马达里普尔行政楼内两百余名幸存者将因缺乏食物、洁净水和药品,在后继两周内面临霍乱、饥饿与应激性障碍。宿主通关时已离开,不计入任务评价。】
林远低头看那行字。糖在嘴里慢慢化。他把糖纸叠好放进怀里,和防火布、石笔、油布、裹尸布放在一起。
嘴里还是咸的。他站起来。
虚空里没有风,没有海,没有尸体。他把帆布绳解开,之前一直系在手臂上,松掉,绕回腰后。他默数了一下身上带回来的东西——防火布条、石笔、油布、裹尸布、酥油、糖纸、消防斧。现在多了一小截棕榈叶茎的薄片,从移民点绑护腕时就嵌进帆布条里,忘了解。他把薄片抽出来,放在指尖转了一下,放进怀里。
“……下一个。”他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