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重生之我在切尔诺贝利

第6章 卡帕西亚号

  卡帕西亚号的船舷出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时,林北正趴在救生艇的船舷上,用袖口接从船桨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地接。不是因为渴——他在普里皮亚季学会的,在无事可做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件重复的小事,能让大脑保持清醒。袖子已经湿透了,北大西洋的冷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在腋下积成一滩冰凉的湿地。他没有停。

  救生艇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挥手,差点把艇弄翻,被船员吼着按了回去。有人在哭,哭声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那种,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弹开,又闷又碎。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头等舱的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一件不知是谁的男士大衣。她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小孩的脸被冻得发白,但呼吸很稳。女人从救生艇离开泰坦尼克号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每隔几分钟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林北看到了她光着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皮肉翻开,被海水泡得发灰。

  天快亮的时候,卡帕西亚号放下了绳梯。第一个爬上绳梯的是一个年轻船员,怀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住的婴儿。婴儿在毯子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哭声,甲板上的人欢呼起来,有人鼓掌,有人跪下来画十字。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往上爬。林北等到最后才上——不是谦虚,是他的手指冻得太僵了,握不紧绳梯。他试了两次才抓住第三根横档,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脚掌,不知道自己踩实了没有,只是机械地往上提。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挂在绳梯上晃了两圈,甲板上有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了上去。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身上盖着毛毯、大衣、或者别人脱下来的救生衣。有人蜷缩成胎儿的样子,有人在自言自语。一个穿黑色长大衣的老妇人抱着一只湿透的玩具熊,对着熊说话,好像在哄它睡觉。林北靠着船舷坐下,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他低头看手里的杯子——不是玻璃杯,是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的黑色铁皮。热气从杯子里升起来,扑在他脸上,带着红茶和炼乳的甜味。他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喉咙很舒服,胸腔很舒服,胃很舒服。这是他来到这个任务世界之后喝到的第一口热的。

  他心想:比系统的水甜。

  一个穿卡帕西亚号船员制服的人蹲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夹着表格的本子。“姓名,先生。”英语,但系统翻译自动显示了。林北端着搪瓷杯,没有抬头。“林北。”船员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母又停住了。“哪国人?”

  林北沉默了大概两秒。切尔诺贝利的克格勃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次他没答上来,后脑勺挨了一枪。他决定用回那个消防员的名字。“Lin.”他把切尔诺贝利证件上的名字改了音调,让它听起来像一个模糊的远东方姓氏。船员写完L-I-N,又问:“登船港口?”

  “南安普顿。三等舱。”船员把三等舱圈出来。“三等舱乘客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核实。林北没有慌。“我是船上的司炉工。燃料。”船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面的眼神在林北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船员”两个字便走开了。

  林北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搪瓷杯底有几片茶叶梗,他把杯子搁在甲板上,看着船员拿着本子走向下一个人。那个人蜷在地上的两条毛毯之间,膝盖抵着胸口,像个被打翻的蚕茧。船员的皮鞋在他身边停了一步,然后跨了过去,又退了回来。等他蹲下去看清那张脸,合上了本子。林北知道合上本子是什么意思。

  日出的时候他还在甲板上。不是不想去船舱里面,是里面挤满了人,连走廊的地板上都坐满了,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走。他靠在船舷上,看着太阳从大西洋东边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冰山在远处还能看到轮廓,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海面上漂浮着泰坦尼克号的碎片——木板、衣物、信件,还有几件救生衣随波起伏。他想起切尔诺贝利的普里皮亚季河——系统说那条河辐射超标不能走,他每次死都要绕开那条河。普里皮亚季河和北大西洋隔着整个欧洲,但它们在同一个日出里被阳光照着。一种只有他这个死了十次又被捞起来的人才会想到的荒唐联想。

  卡帕西亚号的船员在分发毯子和热汤,甲板上慢慢安静下来。哭泣的人还在哭,但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有人在角落里围成一圈小声祈祷,大概是神父或是牧师的人跪在地上,额头上包着一条染血的布条,声音沙哑地念着经文。

  林北看着日出,开始想切尔诺贝利的事。不是因为对核电站还有什么牵挂——是因为他在对比。泰坦尼克号的死亡很冷,很直接,海水呛进肺里的瞬间是钝痛而非灼烧。核电站的死亡是热的,慢的,像被人慢慢推进一个没有标记刻度的烤箱。他在心里把热死和冷死放在天平的两端,比了一下。他还没得出答案,系统的窗口弹出来了。它有一种奇妙的时机感,总是出现在他刚放松下来的两三秒里。

  【任务进度已更新。当前状态:存活至获救——已完成。】

  【任务评价:暂未结算。】

  【检测到宿主在任务中使用核电站任务携带装备(消防斧),跨副本物品保留已触发隐藏判定……判定中……判定通过。跨副本物品保留解锁。】

  【修正:宿主跨任务携带装备将不再受系统重置限制。】

  “……你是说我以后可以把斧头一直带在身上了。”

  【前提是宿主携带该物品完成一个完整任务。已满足条件。】

  林北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消防斧。斧柄上还刻着切尔诺贝利消防站的编号——几个模糊的西里尔字母,边缘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以为这把斧头只是系统复制了他的身体状态带过来的,现在看来不是——是真的那把。泡过切尔诺贝利的辐射水,劈开过挂锁,撬过混凝土柱,现在又泡了北大西洋的海水。这把斧头跟他一起死了十次,沉了一次船,被冻了三十分钟,现在完好无损地别在他腰间。他把斧头解下来放在膝头,用大衣袖子擦了擦斧柄上的水渍。

  “接下来要给我奖励了吧。”

  【休息时间12小时。】

  【下一任务传送将自动触发。】

  “糖果呢。”

  【奖励已于休息空间发放。请宿主抵达后再查收。】

  林北站起来,把斧头重新别回腰间。身边的人群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寻找失散的家人,有人举着湿透的照片四处询问。一个老太太不停念叨着某个名字。她在幸存者名单前站了很久,从第一个名字找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找回第一个。没有人告诉她。也许她自己也知道。他喝了最后一口茶。搪瓷杯底是凉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卡帕西亚号甲板上斑斑驳驳的霜冻在晨光里开始融化,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甲板排水槽流进海里,细小而沉默。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