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四月的京城,春意阑珊,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已满树浓荫。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半个月前,九江关一案杀了一百多人,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李邦华又去了扬州关。
他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九江关案已结,钱文渊凌迟,四十人斩立决,抄没银两五十万两。臣现已转战扬州关。扬州关是八大关之末,每年少解税银四万两。十年间,共少解税银四十万两。扬州关监督吴文庆,天启年间就在扬州关任职,至今已十三年。此人手段与前面几关不同。他不私分关税,不勾结土匪,不勾结盐枭,而是直接与扬州盐商勾结。扬州是两淮盐运使司所在地,盐商云集。吴文庆与盐商勾结,少报盐船数量,少收盐税。盐商给他好处,他给盐商免税。这些年,经扬州关走私的盐,不下两百万斤。朝廷损失的盐税,不下二十万两。此外,吴文庆还利用扬州关的税银,放高利贷。他将税银借给扬州的商人,收取高额利息。利息进了他的私囊,税银却迟迟不解送京城。户部催了多次,他总以‘水患’、‘灾荒’为由拖延。臣已取得扬州关税簿、盐船登记册、吴文庆与盐商往来的书信、高利贷借据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拿下吴文庆。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放高利贷,把税银借出去吃利息,户部催了多次都不解送。朝廷的税银,成了他的私房钱。盐商走私,朝廷损失盐税,百姓吃高价盐。这种人,比前面几关的更可恶。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吴文庆。扬州关上下一百一十二人,一个不漏。吴文庆,凌迟处死。与他勾结的盐商,全部抓捕。扬州关的税簿、盐船登记册、借据,全部封存,押解进京。扬州盐商案,另案处理。”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第十九家乡绅案。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继续查抄苏州乡绅。第十九家——苏州许家。许家是苏州第十九家乡绅,家有良田二千三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三百亩,隐田二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二万两。许家主人许文清,手段与前面几家不同。他不靠过继、不靠婚嫁、不靠钱庄、不靠当铺,而是靠‘办学’。许文清在苏州城外办了一所书院,叫‘崇文书院’。他将隐田挂在书院的名下,名义上是书院的学田,实际上是他许家的私产。书院的山长、教授,都是许文清的同年、同窗。他们帮他隐瞒,每年从许家拿银子。此外,许文清还利用书院的名义,接受商人、乡绅的捐赠。这些捐赠,大部分进了许文清的私囊。臣花了五个月才查清楚这些关系网。臣已取得书院田契、学田册、捐赠账本、许文清与山长往来的书信等证据。臣已将许文清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书院山长、教授共计二十五人全部抓获。臣请将许文清等二十五人押解进京。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许文清,斩立决。书院山长、教授,参与骗田的,斩立决。不知情的,释放。许家家产,全部抄没。崇文书院,查封。学田清查清楚,属于许家的,收回。属于书院的,留下。书院另派山长。”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田赋案十九家,关税案八关全部查完。八关合计抄没银两:临清五十万,德州六十万,天津四十万,山海关一百五十万,浒墅七十万,北新六十万,九江五十万,扬州四十万。加起来五百二十万两。田赋案十九家: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刘瑾十万,陈家十五万,孙家十二万,吴家十万,郑家九万,沈家八万,赵家十二万,宋家八万,周家(御史)十二万,朱家三万,金家三万,华家二万五,吴家(过继)二万五,秦家二万一,许家二万。加起来约一百九十万两。总计约七百一十万两。还有十六家乡绅。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许文清等二十五人进京。李邦华即日押解吴文庆及扬州关上下一百一十二人进京。吴文庆,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与他勾结的盐商,一并押解进京。扬州盐商案,让李若涟接手,与田赋案并行。”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扬州关。
李邦华站在扬州关的大门前。四月十五,扬州的柳絮满天飞,关城墙上落了一层白绒毛。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吴文庆正在签押房里写借据,毛笔还握在手里,墨汁滴了一桌子。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一百一十二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吴文庆的书房里还有一暗格,里面藏着他与盐商往来的书信,以及高利贷借据。借据上的金额,累计不下十万两。”
李邦华点点头。“吴文庆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账本、书信、借据,全部封存,押解进京。”
“是。”
一百一十二个囚犯被押出来。吴文庆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邦华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长长一队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两批囚犯先后押到。许家二十五人跪在左边,扬州关一百一十二人跪在右边。刑部大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朱由检先审许家案。“许文清,斩立决。书院山长、教授,参与骗田的,斩立决。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许文清瘫倒在地,山长、教授面如死灰。
朱由检再审扬州关案。“吴文庆,凌迟处死。与他勾结的盐商,斩立决。扬州关上下,贪银千两以上的,斩立决。贪银百两以上的,流放三千里。百两以下的,各打五十大板,释放。”
一百一十二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求饶。吴文庆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盐商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啊——”吴文庆撕心裂肺地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许家案五个斩立决。扬州关案,斩立决的有三十五人,凌迟一人,流放的有五十人,打板子的有二十六人。与吴文庆勾结的盐商,七个斩立决。刽子手从下午砍到天黑,刀又砍卷了刃。菜市口血流成河,水沟里的血淌了三里地。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一排排人头,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清单。许家一案,抄没银两二万两,田产二千亩,房产六十间。扬州关一案,抄没银两四十万两,田产三万亩,房产三百间。盐商家产,抄没银两十万两,田产五千亩,房产一百间。合计五十二万两。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给京营军饷,一份拨给河南赈灾,一份拨给修漕运水利。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关税案八关全部查完,合计抄没银两五百二十万两。田赋案十九家,合计抄没银两约一百九十二万两。盐商案七家,合计抄没银两十万两。总计约七百二十二万两。还有十六家乡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
他轻声说:“扬州关。四十万两。杀了,抄了。关税八关,全部查完。还有十六家乡绅。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