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四月的京城,春深似海,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已满树绿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奏折。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半个月前,北新关一案杀了一百多人,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李邦华又去了九江关。
他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北新关案已结,孙文茂、冯保凌迟,三十九人斩立决,抄没银两六十万两。臣现已转战九江关。九江关是八大关之七,每年少解税银五万两。十年间,共少解税银五十万两。九江关监督钱文渊,万历年间就在九江关任职,至今已二十余年。此人老奸巨猾,手段比前面几关都高明。他不私分关税,不压低货价,不虚报损耗,而是通过‘转关’、‘过税’、‘船料’等名目,层层加码,层层盘剥。商船从下游来,要交‘转关税’。商船往上游去,要交‘过税’。船的大小、载重,要交‘船料’。这些名目,朝廷本来就有,但钱文渊把税率提高了三倍。多收的银子,不进国库,进他的私囊。更可恨的是,钱文渊还与湖广、江西的盐枭有勾连。他给盐枭通风报信,帮盐枭走私私盐。盐枭给他交‘保护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经九江关走私的私盐,不下百万斤。朝廷损失的盐税,不下十万两。臣花了四个月才查清楚这些关系网。臣已取得九江关税簿、转关批文、过税收据、船料账本、钱文渊与盐枭往来的书信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拿下钱文渊。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老狐狸,在九江关干了二十多年,把朝廷的税关变成了自己的钱庄。盐枭走私私盐,朝廷损失盐税,百姓吃高价盐。这种人,比前面几关的更可恨,因为他们害的是天下百姓。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钱文渊。九江关上下一百二十六人,一个不漏。钱文渊,凌迟处死。与他勾结的盐枭,行文湖广、江西巡抚,限期抓捕。九江关的税簿、批文、收据、账本,全部封存,押解进京。”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第十七家乡绅案。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继续查抄苏州乡绅。第十七家——苏州吴家(另一吴家,非之前已查的吴家)。此吴家与前面吴家不同,前面吴家是吴文远,此吴家是吴文才。吴文才家有良田二千八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三百亩,隐田二千五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二万五千两。吴文才手段独特,他不靠官府、不靠寺庙、不靠钱庄、不靠当铺,而是靠‘过继’。他将隐田挂在那些无后嗣的远房亲戚名下,等亲戚死了,他以‘过继’的名义,将田产继承过来。这些亲戚多是孤寡老人,吴文才给他们养老送终,换他们的田产。名义上是养老,实际上是买卖。臣花了四个月才查清楚这些‘过继’的骗局。臣已将吴文才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共计十八人全部抓获。臣请将吴文才等十八人押解进京。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吴文才,斩立决。吴家家产,全部抄没。被他骗走的田产,能找回原主亲属的,归还。找不回原主的,收归朝廷。”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三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第十八家乡绅案。
“臣李若涟谨奏:臣在查抄吴家的同时,又查了第十八家——苏州秦家。秦家是苏州第十八家乡绅,家有良田二千五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四百亩,隐田二千一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二万一千两。秦家主人秦文远,手段与吴家类似。他不靠‘过继’,而靠‘婚嫁’。他将隐田作为女儿的嫁妆,嫁到那些穷亲戚家。女儿嫁过去后,田产还是秦家的。女婿家穷,不敢管。等女儿死了,田产又回到秦家名下。这些年,秦文远嫁了五个女儿,骗回了上万亩田产。臣已取得婚嫁契约、田契、秦家账本等证据。臣已将秦文远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五个女婿共计二十三人全部抓获。臣请将秦文远等二十三人押解进京。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秦文远,斩立决。五个女婿,参与骗田的,斩立决。不知情的,释放。秦家家产,全部抄没。被骗的田产,清查清楚。属于秦家的,收回。属于女婿家的,留下。”
他把三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田赋案十七家、十八家,关税案九江关。三案加起来,预计抄没银两:九江关五十万,吴家二万五,秦家二万一,共五十四万六千两。加上之前的四百六十九万三千两,一共五百二十三万九千两。还有十六家乡绅,还有扬州一关。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吴文才等十八人、秦文远等二十三人进京。李邦华即日押解钱文渊及九江关上下一百二十六人进京。钱文渊,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盐枭那边,行文湖广、江西巡抚,限期抓捕。抓不到,拿他们是问。”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九江关。
李邦华站在九江关的大门前。四月初一,九江的江水涨了,关城墙上爬满了青苔。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钱文渊正在签押房里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看见锦衣卫进来,他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一百二十六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钱文渊的书房里还有一暗格,里面藏着他与盐枭往来的书信。信上写着‘某月某日,某盐船从某地来,载盐若干,免税放行’。”
李邦华点点头。“钱文渊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账本、书信,全部封存,押解进京。”
“是。”
一百二十六个囚犯被押出来,黑压压一片。钱文渊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邦华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长长一队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三批囚犯先后押到。吴家十八人跪在左边,秦家二十三人跪在中间,九江关一百二十六人跪在右边。刑部大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朱由检先审吴家案。“吴文才,斩立决。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吴文才瘫倒在地。朱由检再审秦家案。“秦文远,斩立决。五个女婿,参与骗田的,斩立决。不知情的,训诫释放。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秦文远面如死灰,五个女婿哭的哭,喊的喊。
朱由检再审九江关案。“钱文渊,凌迟处死。九江关上下,贪银千两以上的,斩立决。贪银百两以上的,流放三千里。百两以下的,各打五十大板,释放。”
一百二十六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求饶。钱文渊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一股黄水从他裤腿里流出来。朱由检没有看他。
“皇上饶命啊——”钱文渊撕心裂肺地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吴家案三个斩立决。秦家案七个斩立决。九江关案,斩立决的有四十人,凌迟一人,流放的有五十人,打板子的有三十五人。刽子手从下午砍到天黑,刀又砍卷了刃。菜市口血流成河,水沟里的血淌了三里地。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一排排人头,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清单。吴家一案,抄没银两二万五千两,田产二千五百亩,房产八十间。秦家一案,抄没银两二万一千两,田产二千一百亩,房产七十间。九江关一案,抄没银两五十万两,田产三万五千亩,房产三百间。合计五十四万六千两。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给京营军饷,一份拨给河南赈灾,一份拨给修漕运水利。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盐枭那边,限期抓捕。抓不到,拿湖广、江西巡抚是问。”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田赋案十八家,关税案七关。加起来,五百二十三万九千两。还有十六家乡绅,还有扬州一关。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
他轻声说:“九江关。五十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一关,还有十六家乡绅。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