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四月十五的京城,春意渐深,槐树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文华殿的窗户大敞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甜味。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工部尚书张凤翔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工部尚书张凤翔谨奏”几个字,字迹端正规矩,一笔一划都不潦草。信封的封口处盖着“工部大堂”四个字的红戳,戳印清晰,墨色均匀。
朱由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张凤翔谨奏:遵化铁厂,自崇祯二年二月奉旨筹建,至今已两年二月。臣现将铁厂运行及扩产进展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炼铁炉。铁厂现有炼铁炉十五座,比去年新增五座。每座日产铁千斤,十五座日产铁一万五千斤,月产四十五万斤,年产五百四十万斤。去年产量二百万斤,今年预计五百四十万斤,增长近三倍。”
“二、工匠。铁厂现有工匠八百人,其中炼铁匠三百人,锻铁匠二百人,铸炮匠一百五十人,杂役一百五十人。比去年新增三百人。工匠月俸三两到五两不等,由工部发放,户部报销。”
“三、产量。今年第一季度,产铁一百二十万斤。其中四十万斤用于铸造红衣大炮,四十万斤用于铸造迅雷铳,四十万斤用于打造刀枪盔甲。已铸造红衣大炮二十五门,迅雷铳三千支,刀枪盔甲各五千件。已全部交付京营。”
“四、质量。红衣大炮试射,射程五里,命中率八成。迅雷铳试射,连发十弹,百步穿杨。刀枪盔甲均经过淬火处理,坚硬耐磨。京营将士反应良好。”
“五、困难。一是铁矿石供应不足。铁厂附近的矿山,矿石品位低,开采难度大。臣请从宣化、大同调运高品位矿石。二是煤炭供应不足。铁厂每天需要煤炭三万斤,附近的煤矿供不上。臣请从山西调运煤炭。三是工匠不够。八百人,还是太少。臣请再招募二百人。”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
“张凤翔:铁厂办得好。十五座炉,五百四十万斤铁,够了。先用着。但还要扩。年底之前,炼铁炉要扩到二十座,年产铁要过七百万斤。铁矿石不够?从宣化、大同调。煤炭不够?从山西调。工匠不够?再招二百人。月俸从三两到五两,提高到五两到八两。钱不是问题,铁才是问题。没有铁,就没有炮。没有炮,就打不赢鞑子。年底之前,朕要看到二十座炉,七百万斤铁,一百门红衣大炮,一万支迅雷铳。”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遵化铁厂,是大明的命根子。己巳之变,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铳,挡住了皇太极十万大军。现在,铁厂扩了,炉子多了,铁多了,炮多了,枪多了。下次鞑子再来,就不是挡住了。是打回去。但还不够。皇太极有十万铁骑,他需要至少一千门红衣大炮,五万支迅雷铳。才能把鞑子打回老家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四月十五的京城,春意渐深。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轻声说:“铁厂。十五座炉,五百四十万斤铁。够了。先用着。年底,二十座炉,七百万斤铁。明年,三十座炉,一千万斤铁。铁多了,炮就多了。炮多了,鞑子就完了。”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午时。遵化,铁厂。
赵士桢站在炼铁炉前,看着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热浪扑面,烤得他脸上生疼。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对身边的工匠说:“铁水好了,浇铸。”
工匠们抬起铁水包,小心翼翼地把铁水倒进模具里。嗤嗤嗤,白烟冒起,铁水凝固。半个时辰后,模具打开,露出一门红衣大炮的雏形。还粗糙,还要打磨,还要钻孔,还要试射。但已经像样了。
赵士桢蹲下来,摸了摸炮身。还烫,手指一碰就缩回来。但他笑了。又一门炮。今年第一季度,铸了二十五门。第二季度,要铸三十门。第三季度,三十五门。第四季度,四十门。一年一百三十门。够了。先用着。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宣化来的铁矿石到了。三百车,每车两千斤,共六十万斤。”
赵士桢点点头。“好。卸车,入库。”
“还有。山西来的煤炭也到了。五百车,每车三千斤,共一百五十万斤。”
“好。卸车,入库。”
工匠跑了。赵士桢站起来,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和煤炭。有料了,炉子不能停。日夜不停地烧,日夜不停地炼。铁水不能断,铸炮不能停。
他轻声说:“皇上,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申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新到的二十五门红衣大炮。炮身乌黑,炮口朝天,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过去,拍了拍炮身。冰凉,结实,沉甸甸的。
“陈虎。”
“末将在。”
“试射了吗?”
“试了。二十五门,每门试射十发。射程五里,命中率八成。”
曹文诏点点头。“好。从明天起,炮兵加练。每天练装弹,每天练瞄准,每天练射击。练到能在战场上打中鞑子为止。”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曹文诏转过身,看着那些大炮。去年,他带着两万人在通州血战,打到最后只剩三千。那时候他要是有这些大炮,不会死那么多人。现在,大炮有了,枪有了,兵也有了。下次鞑子再来,他不会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了。
他轻声说:“皇太极,你来吧。老子等你。”
酉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张凤翔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四月十五,遵化铁厂。十五座炼铁炉,年产铁五百四十万斤。第一季度铸红衣大炮二十五门,迅雷铳三千支。年底目标:二十座炉,年产铁七百万斤,铸红衣大炮一百门,迅雷铳一万支。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铁厂、火药局、火器局。大明的军工三驾马车。铁厂造炮,火药局造火药,火器局造枪。铁多了,炮就多了。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枪多了,兵就能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心跳。
他轻声说:“铁厂。十五座炉,五百四十万斤铁。够了。先用着。年底,二十座炉,七百万斤铁。明年,三十座炉,一千万斤铁。铁多了,炮就多了。炮多了,鞑子就完了。”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