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五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五月初一的京城，槐花开了，满街飘香。文华殿窗外的槐树上，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像无数个小灯笼。晨风吹进来，带着甜甜的花香。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工部尚书张凤翔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工部尚书张凤翔谨奏”几个字，字迹端正规矩。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张凤翔谨奏：火药局，自崇祯三年九月奉旨扩建，至今已七月。臣现将火药局运行及增产进展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产能。火药局新址在西城外，占地五十亩，建有厂房二十间，仓库十间，试射场一处。现有石碾二十盘，铁臼三十个，筛子五十个，药桶一千个。年产火药五十万斤。比去年增产五倍。”

　　“二、工匠。火药局现有工匠五百人，其中火药匠二百人，碾药匠一百人，筛药匠一百人，装药匠一百人。比去年新增二百人。工匠月俸三两到五两不等，由工部发放，户部报销。火药匠最危险，月俸最高。碾药匠、筛药匠次之，装药匠再次之。”

　　“三、产量。今年第一季度，产火药十二万五千斤。已交付京营八万斤，交付天雄军两万斤，交付秦兵一万斤，交付登莱水师一万五千斤。各路人马反映良好，火药质量上乘，爆炸威力大，燃烧充分，残渣少。”

　　“四、安全。火药局是危险之地，稍有不慎就会爆炸。臣已制定严格的安全规程：厂房内禁止明火，禁止吸烟，禁止穿铁钉鞋。工匠进出厂房，必须换布鞋，必须穿棉布衣，必须戴布帽。碾药、筛药、装药，各在不同厂房，中间隔着一道土墙。万一爆炸，只炸一间，不连累其他。自投产以来，未发生一起安全事故。”

　　“五、困难。一是原料供应不足。火药需要硫磺、硝石、木炭。硫磺从日本进口，去年日本商船来得少，硫磺短缺。硝石从山东、山西开采，产量不稳定。木炭倒是够，河北、山西的林子多的是。二是工匠不够。五百人，还是太少。臣请再招募二百人。三是储存仓库不够。五十万斤火药，需要大仓库。现有的十间仓库，只能存二十万斤。剩下的三十万斤，只能露天堆放，下雨天要用油布盖着，很麻烦。臣请再建十间仓库。”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张凤翔：火药局办得好。五十万斤，够了。先用着。但还要扩。年底之前，要年产百万斤。硫磺不够？派人去日本，跟日本商船谈。多买硫磺，价钱不是问题。硝石不够？让山东、山西加大开采。工匠不够？再招二百人。月俸提高到五两到八两。仓库不够？再建十间。钱不是问题，火药才是问题。没有火药，大炮就是哑巴。没有火药，火铳就是烧火棍。年底之前，朕要看到年产百万斤火药。”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火药，打仗的命根子。己巳之变，三百门红衣大炮，打了二十天，用了多少火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打到最后，火药局库存空了。要不是皇太极退了，再打下去，大炮就成了哑巴。不能再有下次。所以他要扩火药局，年产五十万斤，还不够。年底要百万斤。明年要两百万斤。后年要三百万斤。火药越多，仗越好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五月初一的京城，槐花开了，满街飘香。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西城外，隐隐传来碾药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轻声说：“火药。五十万斤。够了。先用着。年底，百万斤。明年，两百万斤。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炮响了，鞑子就完了。”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午时。西城外，火药局。

　　张凤翔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工匠们碾药。石碾咕噜咕噜地转着，把硫磺、硝石、木炭碾成细粉。粉尘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工匠们戴着布帽，捂着口罩，穿着布鞋，小心翼翼地把碾好的药粉装进木桶里。

　　“慢点，慢点。轻拿轻放。”张凤翔大声喊着。“火药不是石头，不能摔。摔了会炸。”

　　工匠们更加小心了，一个个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把药桶搬到仓库里。

　　一个工匠跑过来。“张大人，硫磺快用完了。日本商船还没来。”

　　张凤翔皱起眉头。“还有多少？”

　　“只够用半个月了。”

　　张凤翔想了想。“派人去天津港等着。日本商船一到，全买下来。价钱高一点也行。”

　　“是。”

　　张凤翔转过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桶。五十万斤火药，听着多，真用起来，一个月就能打完。他需要更多。更多硫磺，更多硝石，更多木炭，更多工匠，更多厂房，更多仓库。皇上说了，年底要百万斤。他得想办法。

　　他轻声说：“皇上，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申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炮兵练射击。炮手们装弹、瞄准、点火，一气呵成。轰！炮弹飞出，五里外的靶子应声粉碎。

　　“好！”曹文诏大声喊道。“再来！”

　　炮手们又装了一发，瞄准，点火。轰！又一个靶子碎了。

　　陈虎跑过来。“将军，火药够用吗？”

　　曹文诏点点头。“够。火药局送了八万斤来。省着点用，能打两个月。”

　　陈虎松了口气。“那就好。”

　　曹文诏看着他。“不能省。每天五十发，不能少。打完了，再要。火药局还会送的。”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张凤翔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五月初一，火药局。年产火药五十万斤。第一季度产十二万五千斤。年底目标：年产百万斤。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铁厂、火药局、火器局。大明的军工三驾马车。铁厂造炮，火药局造火药，火器局造枪。铁多了，炮就多了。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枪多了，兵就能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西城外，隐隐传来碾药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心跳。

　　他轻声说：“火药。五十万斤。够了。先用着。年底，百万斤。明年，两百万斤。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炮响了，鞑子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