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四月初一的京城,春深似海。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荫如盖,遮住了半边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礼部尚书徐光启送来的,一份是少年营教官陈虎送来的。朱由检先拿起徐光启的奏折,信封上写着“礼部尚书徐光启谨奏”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辣。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徐光启谨奏:少年教育,自崇祯三年正月奉旨,至今已一年三月。臣现将州县学堂筹建进展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州县学堂。顺天府已建学堂三十所,其中大兴县八所,宛平县八所,通州六所,其他州县八所。每所学堂招收学生五十至一百人不等,共计学生三千二百人。学堂开设课程:识字、算学、格物、道德。识字课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算学课教加减乘除,格物课教天文地理,道德课教忠君爱国。学费全免,书本笔墨由朝廷供给。”
“二、师资。学堂先生从太学毕业生中选拔,从落第秀才中招募,从民间饱学之士中聘请。目前共有先生一百二十人,其中太学毕业生四十人,落第秀才六十人,民间饱学之士二十人。先生月俸三两,由县里发放,户部报销。”
“三、学生。三千二百名学生中,贫寒子弟占七成,商户子弟占两成,官宦子弟占一成。贫寒子弟读书不用花钱,还管一顿午饭。午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虽然简单,但能吃饱。学生家长非常感激,有的给学堂送鸡蛋,有的给先生送鞋垫,有的在学堂门口磕头。”
“四、困难。一是师资不足。顺天府三十所学堂,需要先生至少一百五十人,现在只有一百二十人,还差三十人。二是校舍不足。有的学堂设在破庙里,有的学堂设在祠堂里,有的学堂租用民房。条件简陋,冬冷夏热。三是教材不足。识字课本倒是够了,但算学、格物课本还缺。臣请皇上增拨银子,扩建校舍,增聘先生,编印教材。”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徐光启:州县学堂办得好。三千二百个孩子,三千二百个希望。师资不足?从太学再选二十人,从落第秀才中再招募二十人,从民间再聘请十人。凑够一百五十人。校舍不足?拨银五千两,修缮校舍。破庙改造,祠堂扩建,民房翻新。不够再拨。教材不足?让宋应星编算学课本,让汤若望编格物课本。编好了,印一万本,发到各学堂。年底之前,顺天府学堂要扩到五十所,学生要扩到五千人。”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是少年营教官陈虎送来的。
“臣陈虎谨奏:少年营,自崇祯二年九月奉旨成立,至今已一年七月。臣现将进展汇报如下:”
“一、人数。少年营现有学员三百人,都是从京营遗孤、烈士子弟、流民孤儿中挑选的。年龄最小八岁,最大十五岁。其中李过(李自成侄子)表现最突出,刀法第一,箭法第一,火器第一,兵法第一。已保送军校。”
“二、训练。少年营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开练。上午练刀法、箭法、火器,下午学识字、算学、兵法,晚上练站桩、打坐、夜战。学员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狠,胆量过人。”
“三、生活。学员吃住都在营里。早饭小米粥,午饭馒头咸菜,晚饭面条。每周吃一次肉。学员很满意,比在家吃得好。”
“四、困难。少年营经费紧张,每月需银五百两。户部拨付不及时,常有拖欠。学员的冬衣、鞋子、棉被,都不够用。臣请皇上增拨银子。”
朱由检批了几行字:“陈虎:少年营练得好。三百个孩子,三百条命。经费的事,朕让户部按月拨付,一文都不能少。冬衣、鞋子、棉被,让工部置办。每个学员发两套冬衣,两双鞋子,两床棉被。不能让孩子冻着。年底之前,少年营扩到五百人。”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三千二百个孩子,在学堂里读书。三百个孩子,在少年营里练刀。三千五百个孩子,是大明的未来。他们长大了,有的会当官,有的会当兵,有的会当工匠,有的会当农夫。但不管当什么,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都是知道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四月初一的京城,春深似海。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学堂里出来,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一个孩子摔倒了,另一个孩子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又一起跑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前世的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在学堂里读书,也有一群小伙伴,也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吃人。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他要改变这一切。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让每个孩子都能活着长大。不需要吃人,不需要被人吃。
他轻声说:“少年教育。三千二百个学生,三百个学员。够了。先用着。等年底,学堂扩到五十所,学生扩到五千人。少年营扩到五百人。一年一年,总有一天,天下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书,都能吃饱,都能活着长大。”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午时。顺天府,大兴县学堂。
学堂设在城隍庙里。大殿改成了教室,偏殿改成了先生宿舍,厢房改成了厨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是学生们课间休息的地方。
先生姓王,是个落第秀才,四十多岁,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台下的学生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响亮,有的蚊子叫。王先生停下来,用戒尺敲了敲讲台。“再来一遍。人之初,性本善。”
学生们又念。“人之初,性本善。”这回整齐多了。王先生点点头。“好。今天教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呼啦一下冲出教室,跑到院子里,有的爬树,有的追跑,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的是“大明”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王先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写得不错。谁教你的?”
男孩抬起头。“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你叫什么?”
“狗子。”
“大名呢?”
“没有大名。”
王先生想了想。“从今天起,你叫王大明。大明的大,大明的明。”
男孩愣住了。“先生,我可以有大名了?”
“可以。你是大明的孩子,当然可以有大名。”
男孩站起来,冲着王先生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王先生摸摸他的头。“去玩吧。”
男孩跑开了。王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也是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可惜命不好,考了一辈子,没考上举人。但他不后悔。他现在是先生了。教孩子们读书,比当官还有意思。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徐光启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四月初一,州县学堂。顺天府三十所,学生三千二百人。年底扩至五十所,学生五千人。他在陈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少年营三百人,年底扩至五百人。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学堂、少年营、军校。三条路,培养三种人。学堂培养读书人,少年营培养当兵的,军校培养当官的。各走各的路,各成各的才。但不管走哪条路,他们都是大明的未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隐隐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是从学堂方向飘来的。他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声音,是大明的希望。
他轻声说:“少年教育。三千二百个学生,三百个学员。够了。先用着。等年底,再扩。一年一年,总有一天,天下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