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十二月初一。
卯时。
遵化,铁厂。
天还没亮,赵士桢已经站在了炼铁炉前。十二月的遵化,寒风刺骨,但铁厂里热浪滚滚,十座炼铁炉烧得通红,铁水像岩浆一样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热浪扑面。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五年前,他还在火器局里守着三座小炉子,一年铸不了几十门炮。五年前,皇上在文华殿里跟他说:“赵士桢,朕要你三年之内,铸出三百门红衣大炮。”他当时以为皇上在说梦话。现在,他做到了。三百门,不止。五百门了。但皇上说了,要年产五百门红衣大炮,三万支迅雷铳,五百门车载炮。五百万斤火药。他需要更多的炉子,更多的工匠,更多的铁矿石,更多的煤炭。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第十一座炼铁炉点火了。炉温正常,铁水流畅。”
赵士桢点点头。“好。第十二座、第十三座、第十四座、第十五座,什么时候能点火?”
工匠擦了擦脸上的汗。“下个月。十五座炉全部点火后,日产铁两万斤。月产六十万斤,年产七百万斤。比皇上要求的五百万斤,还多两百万斤。”
赵士桢看着他。“不够。皇上说了,要年产两千万斤铁。十五座炉,不够。要五十座。”
工匠愣住了。“五十座?赵大人,那得多少工匠?多少铁矿石?多少煤炭?”
赵士桢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铁厂深处,那里正在建新的炼铁炉。地基已经挖好了,工人们正在砌炉壁。砖是新烧的耐火砖,从山西运来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他站在地基前,看了很久。五十座炉。他要在五年之内,建五十座炉。年产两千万斤铁。够铸一千门红衣大炮,够铸五万支迅雷铳,够铸一千门车载炮。够把鞑子轰成渣。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跑过来。“大人。”
“传令下去。铁厂扩至五十座炉。从各地招募工匠,从各矿场调运铁矿石,从山西调运煤炭。五年之内,五十座炉要全部点火。”
亲兵单膝跪地。“是!”
辰时。火药局。
张凤翔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工匠们碾药。石碾咕噜咕噜地转着,把硫磺、硝石、木炭碾成细粉。粉尘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工匠们戴着布帽,捂着口罩,穿着布鞋,小心翼翼地把碾好的药粉装进木桶里。火药局是张凤翔管的。他是工部尚书,管着铁厂、火药局、火器局。五年了,铁厂从三座炉扩到十五座炉,火药局从年产十万斤扩到百万斤。但他觉得不够。皇上说了,要年产五百万斤火药。他需要更多的厂房,更多的工匠,更多的硫磺、硝石、木炭。
“张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新厂房建好了。二十间,每间可容纳五十个工匠。仓库也建好了。十间,每间可存火药五万斤。试射场也扩建了,从三百步扩到五百步。”
张凤翔点点头。“好。工匠呢?新招募的工匠到了吗?”
工匠点头。“到了。从各地招募的,一共三百人。其中火药匠一百人,碾药匠五十人,筛药匠五十人,装药匠一百人。全部到位。”
张凤翔看着他。“硫磺呢?硝石呢?木炭呢?够不够?”
工匠犹豫了一下。“硫磺不够。日本商船来得少,库存只够用三个月。硝石也不够。山东、山西的矿场,产量上不去。木炭倒是够,河北、山西的山林多的是。”
张凤翔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日本,跟日本商船谈。多买硫磺,价钱不是问题。硝石的事,我找户部。让山东、山西加大开采。木炭的事,你盯着。不够就去买,别省银子。”
工匠跪下。“是。”
午时。火器局。
赵士桢站在作坊里,面前摆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画着迅雷铳、红衣大炮、车载炮的各种零件,标注着尺寸、公差、材料。标准化推行一年了。效果出来了。零件的互换率,从不到三成,提高到八成。这意味着,战场上火铳坏了,拆下坏零件,换上好零件,就能继续打。不用整枪扔掉。省钱,省料,省时间。更重要的是,能救命。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新式的迅雷铳试制成功了。连发十弹,百步穿杨。重量比旧式轻了三斤,射程远了二十步。”
赵士点点头。“试射了吗?”
“试了。一百发,命中九十二发。比皇上要求的八成,还多一成二。”
赵士桢拿起新式的迅雷铳,掂了掂。确实轻了。他举起来,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砰!砰!砰!十发连射,硝烟弥漫,靶子被打得稀烂。他放下铳,笑了。“好。批量生产。明年,年产三万支。”
申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士桢送来的奏折。铁厂扩至五十座炉,年产铁两千万斤。火药局年产火药五百万斤。火器局年产红衣大炮五百门、迅雷铳三万支、车载炮五百门。标准化推行,零件互换率八成。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加快。五年之内,朕要看到五十座炉、五百万斤火药、五百门红衣大炮、三万支迅雷铳、五百门车载炮。钱不是问题,铁才是问题。没有铁,就没有炮。没有炮,就打不赢鞑子。”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铁厂、火药局、火器局。大明的军工三驾马车。铁厂造炮,火药局造火药,火器局造枪。铁多了,炮就多了。火药多了,炮就能响了。枪多了,兵就能打了。五年了。从三座炉到十五座炉,从十万斤火药到百万斤,从几十门炮到五百门。现在,要再翻几倍。五十座炉,五百万斤火药,五百门红衣大炮,三万支迅雷铳,五百门车载炮。够了。先把鞑子轰成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心跳。
他轻声说:“铁厂。五十座炉。两千万斤铁。火药局。五百万斤火药。火器局。五百门红衣大炮,三万支迅雷铳,五百门车载炮。五年。够了。先把鞑子轰成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