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午时。
朱由检正在用膳,王承恩匆匆入内,低声禀报:
“皇上,户部尚书郭允厚求见,说是有急事。”
“让他进来。”
郭允厚一进殿,神色便复杂至极——兴奋、惶恐、紧张交织在一起。
他“噗通”跪倒:“臣户部尚书郭允厚,叩见皇上。”
“起来,何事?”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皇上,辽东那笔军饷……已经发出去了。”
朱由检微微挑眉:“这么快?”
“臣昨日回去后,连夜调拨。一百二十万两,分三批押运。
第一批四十万两,今日一早就已出发。臣从京营调了三百兵丁护送,沿途驿站全部安排妥当。若无意外,四日之内可抵山海关。”
朱由检点头:“好。第二批、第三批?”
“明日出发第二批,后日第三批。”郭允厚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只是……臣调兵之时,京营那边有人出言不逊。”
“谁说的?”
“是……英国公张维贤的人。”郭允厚压低声音,“英国公说,京营是天子亲军,调兵须有兵部勘合、皇上亲笔手谕。臣只是户部尚书,无权调动……”
英国公张维贤。
朱由检脑中瞬间翻出此人信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国公,执掌京营,勋贵之首。
本事不大,架子极大,仗着祖上功勋,在朝堂上横行无忌。
“他原话怎么说?”
郭允厚额头冒汗:“臣……臣不敢学。”
“说。”
“他说:郭允厚那个老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皇上刚醒几天,他就敢调兵?谁知道那银子是哪儿来的?”
朱由检沉默下来。
郭允厚慌忙跪倒:“臣该死!臣不该转述这些狂言!”
“起来。”朱由检语气平静,“你学得很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晴空。
英国公张维贤。
他本想暂时安抚勋贵,徐徐图之。
既然自己跳出来找死,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王承恩。”
“奴才在!”
“去传英国公,朕要见他。”
——————
张维贤来得极快。
五十多岁,身材肥胖,走路气喘吁吁。
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姿态恭敬:“臣张维贤,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身。
就让他跪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维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冷汗开始浸透后背。
“英国公。”朱由检终于开口。
“臣在。”
“京营是你的,还是朕的?”
张维贤浑身一僵,颤声回道:“自然……自然是皇上的。”
“那朕调三百兵丁,押送救命军饷,需要你点头吗?”
张维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还听说,你说郭允厚‘拿着鸡毛当令箭’?”
“臣……臣没有!”
“你还说,朕的银子,‘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嘭!”
张维贤直接趴伏在地,浑身发抖:
“臣……臣一时糊涂,胡言乱语!求皇上开恩!”
朱由检俯视着他。
怕了。
怕就对了。
“英国公。”朱由检缓步走到他面前,“朕刚登基,本想倚重你这位勋贵元老,拱卫京师。”
张维贤不敢抬头。
“可你今天说的话,让朕很失望。”
“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朱由检声音淡漠,“但朕不杀你。”
张维贤猛地一怔。
“你是开国功臣之后,与国同休。朕杀你,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
朱由检俯身,声音冷得像冰,
“但朕要你记住——
京营,是朕的京营。
天下之兵,是朕的兵。
国库之银,是朕的银。
下次再让朕听到半句非议,朕不杀你,
但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张维贤抖如筛糠,连连磕头:
“臣记住了!臣绝不敢再犯!”
“滚。”
张维贤连滚带爬,狼狈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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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魏忠贤求见。
他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皇上,您让老臣查的人,已经查清了。”
朱由检接过名册,缓缓翻开。
第一页:孙传庭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任知县、吏部主事。天启五年因不满阉党专权,辞官归乡,闲居陕西。为人刚直清廉,士望极高,家仅薄田百亩。
第二页:卢象昇
天启二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现外放福建按察使。政绩卓著,清廉自守,不畏权贵,深得民心。
第三页:曹文诏
关宁铁骑将领,现任宁远游击将军。勇猛善战,军中号“曹疯子”。不识字,重情义,爱护士卒,家眷在关内。
第四页:秦良玉
四川石砫宣抚使,白杆兵统帅。天启元年援辽血战,战功赫赫,朝廷诰封二品夫人。虽是女子,治军极严,威震川东。
第五页:袁崇焕
福建邵武知县,现丁忧在家。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单骑出关察边,自请守辽。胆气过人,敢作敢为,朝中褒贬不一。
第六页:孙承宗
先帝帝师,曾任兵部尚书、蓟辽督师。构筑关宁锦防线,筑宁远、锦州诸城。因忤逆魏忠贤,辞官闲居高阳。
朱由检一页页看完,每一个人的履历、性格、家世、软肋,都清清楚楚。
他合上名册,看向魏忠贤:
“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报朕。”
“老臣遵旨!”
魏忠贤退去后,朱由检再次打开名册,提笔在一旁批注:
孙传庭:可先密信联络,静待时机。
卢象昇:待其任满,召回京城。
曹文诏:速加粮饷,稳住军心。
秦良玉:他日勤王,朕必亲迎。
袁崇焕:可用,需磨其傲气。
孙承宗:帝师心腹,随时可召。
这六个人,是大明朝最后的脊梁。
这一世,朕一个都不会让他们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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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朱由检前往坤宁宫。
周皇后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朱由检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在她身旁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周皇后低下头,声音轻柔:“臣妾……等皇上。”
朱由检心中一动。
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皇后,今年才仅仅十九岁。
“以后别等了,朕忙完自会过来。”
周皇后轻轻摇头:“臣妾愿意等。”
沉默片刻,她小声问道:“皇上,今日朝会上的事……臣妾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臣妾……不该打听……”
“无妨。”朱由检淡淡一笑,“说吧。”
“臣妾听说,皇上在殿上,把那些御史说得哑口无言。还听说……皇上召见了英国公,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朱由检失笑:“宫里的消息,倒是传得快。”
周皇后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皇上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
臣妾……只担心皇上太累。”
朱由检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朕不累。”
那一晚,朱由检留在了坤宁宫。
躺在床上,他思绪万千——
孙传庭何时能出山?
卢象昇何时能北归?
曹文诏能否撑过危局?
秦良玉能否等到勤王那一天?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去。
梦里,是一幅无边无际的天下地图。
孙传庭立在潼关城头,
卢象昇战于巨鹿沙场,
曹文诏冲在松锦前线,
秦良玉镇守川蜀大山,
袁崇焕却跪在菜市口刑场……
他拼命奔跑,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皇上!皇上!”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
天色未亮,王承恩跪在床边,脸色凝重,声音发颤:
“皇上!辽东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