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寅时。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
王承恩跪在床前,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急报,脸色惨白:
“皇上!辽东八百里加急!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送来的军报!”
朱由检坐起身,一把接过,撕开火漆。
烛光摇曳,一行行字迹刺目惊心:
“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谨奏:
宁远细作急报,皇太极近日频繁调兵,似有大举南侵之意。
宁远守军欠饷四月,军心大乱,已有士卒鼓噪哗变之兆。
臣虽弹压,然无银难安军心,恐不能持久。
恳请朝廷速发军饷,以固边关!
事关大明存亡,臣不敢不报!”
朱由检缓缓放下奏报,指尖微冷。
后金异动。
宁远鼓噪。
两件灭国大祸,撞在了一起。
历史上,崇祯元年七月,宁远兵变爆发,巡抚毕自肃被乱兵扣押,最终自尽身亡。
如今已是九月初七,比原本迟了两个月。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什么时辰?”
“回皇上,寅时三刻。”
朱由检掀开被子,径直下床。
“传!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郭允厚,即刻入宫见朕!”
“是!”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
王在晋、郭允厚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将急报扔给王在晋:“看。”
王在晋匆匆扫过,脸色骤变,又传给郭允厚。
郭允厚看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王爱卿。”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却压人。
“臣在。”
“后金调兵,你怎么看?”
王在晋小心斟酌:“皇上,后金往年秋冬多是小股骚扰,未必是大举入寇。皇太极狡诈,多半是试探我朝虚实……”
“试探?”
朱由检一声冷喝,直接打断。
“他试探出我大明边军欠饷四月!
试探出宁远军心涣散!
试探出山海关兵力空虚!
他现在动兵,不是试探,是趁你病,要你命!”
王在晋浑身一哆嗦,跪倒在地:
“臣……臣失言!臣死罪!”
朱由检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郭允厚:
“辽东饷银,现在到了何处?”
郭允厚颤声回禀:“第一批四十万两,昨日已入永平府。若无意外,三日可抵山海关。”
“太慢!”
朱由检拍案,“立刻派快马传令,让押运队伍日夜兼程,一刻不停!
告诉他们:银子晚到一天,辽东就可能血流成河!”
“臣……臣遵旨!”
朱由检再看向王在晋:“兵部即刻派人,前往宁远安抚军心。
就说,饷银已在途中,三五日必到,让全军再咬牙撑住。”
王在晋抬头:“皇上,派何人前往?”
朱由检眼神一沉:“毕自肃。”
王在晋一怔:“可……毕巡抚是文官,恐难服武人……”
“文官如何?”朱由检冷声道,“他是宁远巡抚,守土安民、安抚军心,本就是他的本分!
他去,最名正言顺,最有分量!”
“臣……遵旨!”
两人仓皇退去。
朱由检独坐椅上,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已亮,阳光洒满紫禁城琉璃瓦,一片金碧辉煌。
可他心头,却重如泰山。
后金铁骑、宁远兵变、拖欠军饷、朝中空虚……
一根根绳索,已经勒在了大明朝的脖子上。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九边总图》前。
山海关、宁远、锦州、大凌河、广宁……
一个个地名,全是血与火。
每一座城,都曾被攻破;每一片土,都曾埋忠骨。
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皇太极会来。
宁远会乱。
陕西会反。
所有地狱般的剧情,都要拉开序幕。
下午,魏忠贤入宫。
一进殿便跪倒,双手呈上东厂密档:
“皇上,辽东更深一层的消息,查到了。”
朱由检接过,展开一看,脸色越看越沉。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皇太极确已集结正黄、镶黄二旗,并征调蒙古八旗,兵锋直指辽西。
更致命的是——
后金已从汉人工匠手中,掌握红衣大炮铸造之法,现已铸成十几门!
明军最后的火力优势,没了。
“还有吗?”
魏忠贤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还有一件……宁远军中,有人在暗中串联。
探子回报,乱兵已经放话:
若饷银再不到,便不认这个朝廷。”
朱由检闭上眼。
串联。
私语。
不认朝廷。
这是兵变最凶险的前兆。
“查到领头之人?”
“尚未查明,老臣已加派死士,日夜追查。”
朱由检缓缓睁眼:“继续查。一有消息,立刻报朕。”
“是!”
魏忠贤退去。
朱由检再次立在地图前,久久沉默。
宁远、后金、红衣大炮、兵变……
每一个词,都能让大明朝当场猝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那张救亡图上,写下一行冰冷的字:
宁远兵变,倒计时三日。
笔落,墨透绢布。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如血,染红了紫禁城的琉璃屋脊。
入夜,朱由检去往坤宁宫。
周皇后仍在灯下绣龙袍,见他到来,连忙起身:
“皇上今日,定然累极了。”
朱由检轻轻摇头,在她身旁坐下。
周皇后望着他,轻声道:“皇上……今日脸色,很难看。”
朱由检没有说话。
她犹豫片刻,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温柔:
“皇上,臣妾去佛堂……给皇上祈福了。”
朱由检看向她。
“臣妾什么都不懂,帮不上皇上半点忙……
只能求佛祖,保佑皇上平安,保佑大明安稳。”
朱由检沉默许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朕知道了。”
周皇后眼眶一红,低下头,泪珠轻轻落在衣襟上。
那一晚,他没有回宫。
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安稳轻浅的呼吸,他却一夜未眠。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件事:
宁远、后金、军饷、兵变。
还有那张图上,一个个等待他去拯救的名字。
他轻轻翻身。
窗外,月光如水,寂静无声。
崇祯元年,九月初七。
真正的硬仗,
终于,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