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骨软筋麻,惊恐万状的胡亥
胡亥今年十四岁。
在所有皇子中排行最末,却最得嬴政宠爱。赵高是他的老师,内廷的太监宫女没人敢得罪他,朝堂上不少大臣也争着给这位小公子递帖子表忠心。
养出来的性子可想而知。
“嬴渊!”
胡亥站在院门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本公子今天亲自来通知你,崇安殿这片地,父皇已经批给我建猎场。你收拾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搬到南边柴房去。”
他叉着腰,锦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崇安殿的破败寒酸形成刺眼的对比。
嬴渊站在院中。
他刚才感应到动静,收功起身。
水脏雷处于收束的关键期,体内阴寒之炁还在经脉中缓慢回流,尚未完全归位。地面上的黑色粘液已经退去大半,只在砖缝和低洼处残留着一些不引人注目的暗色水渍。
嬴渊看向胡亥。
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
冷,彻骨的冷。
不含愤怒,不含蔑视,甚至不含任何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你在看一块石头,一坨泥巴,一样随时会腐烂的死物。
胡亥被那道目光扫过,后背猛地一凉。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就把它归结为冷宫的阴风太盛。
“听见没有?”
胡亥的语气更加嚣张,朝身后的甲士一挥手,“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把这破屋子里的东西全扔出去!要是九皇兄不肯走,就架出去!”
十二名甲士齐声应喏。
领头的伍长是个壮汉,膀大腰圆,一手提着铁矛,大步流星朝嬴渊走去。
其余甲士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咔咔”作响。
嬴渊没动。
也没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体内,继续引导水脏雷归位。
外界的一切纷扰,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甲士们快步逼近。
三丈。
两丈。
领头伍长踏入嬴渊身周三丈范围的那一刻,他的脚底传来一股奇怪的触感。
像是踩进了泥潭。
可他低头一看,脚下明明是青砖地面。
“什么玩意儿?”
伍长皱着眉头想要抬脚,却发现靴底粘住了什么东西。一层几乎看不清的黑色液体正从砖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靴面向上爬。
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
伍长没当回事,用力一拔脚,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踩下去,情况突变。
黑色液体像是活物一般,瞬间从靴缝里钻入,顺着脚踝往上攀附。冰凉的触感穿透厚实的甲胄和裤腿,直接渗入皮肉。
伍长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大腿、腰脊一路飙升。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把血液冻住、把骨头泡酥的阴寒。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变软。
筋骨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太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弹性。肌肉在痉挛,膝盖在打颤,明明想站稳,双腿却不听使唤。
铁矛从手中滑落,“哐当”摔在地上。
伍长扑通一声跪倒。
他身后的甲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十一个人,凡是踏入三丈范围内的,全部遭遇了同样的状况。黑色粘液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渗出,沿着他们的四肢攀爬蔓延,贪婪地吸食着体内的热量和生机。
有人惊叫出声,想要后退,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
有人拼命挥刀砍向脚下,刀锋劈在黑泥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反倒是刀刃接触粘液的部分迅速变得灰白锈蚀。
有人干脆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嘴唇发青,浑身哆嗦,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大秦甲士,一个照面,齐刷刷倒了一地。
兵器散落,甲叶碰撞,乱成一团。
呻吟声、喘息声、牙齿打架的“咯咯”声混在一起。
胡亥站在三丈范围之外,整个人看呆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那十二个精挑细选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倒地。这些甲士平日里能单手举起百斤石锁,此刻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面色灰败,像是突然老了几十岁。
“你,你做了什么?!”
胡亥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得像公鸡打鸣。
嬴渊抬起眼皮。
手腕轻轻一翻,袖袍随意甩了一下。
地面上残留的黑色粘液像是收到某种指令,迅速回缩,沿着砖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士们身上攀附的阴冷之力也随之散去。
只是这些人短时间内根本爬不起来。体内的生机被吸走了一部分,筋骨酥软,至少要躺上三五天才能恢复。
嬴渊的目光扫过胡亥,冰冷的嘴唇微微开合。
“聒噪。”
两个字。
声音不大,听在胡亥耳朵里,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终于感受到了那股东西。
从倒在地上的甲士身上,从崇安殿潮湿阴暗的砖石缝隙里,从嬴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瞳深处,弥漫出来的一种气息。
冷。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窖的冷。
是死亡的冷。
是坟墓的冷。
是那种让你灵魂深处发出尖叫,告诉你“再不跑就永远留在这里”的冷。
胡亥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往后退,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锦袍被碎木头刮破了一块,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院外跑。
跑了两步又绊倒,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接着跑,步履踉跄,狼狈到了骨子里。
“来人!来人!”
胡亥的喊声在冷宫的巷道里回荡,带着遮掩不住的惊恐和哭腔。
守在外围的仆从赶忙迎上去。
看到自家主子这副鬼样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胡亥一把抓住最近的仆从的衣领,指着崇安殿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去,去父皇那里!快!告诉父皇,嬴渊他会妖术!他要害我!”
仆从们面面相觑,搀扶着胡亥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崇安殿重归寂静。
嬴渊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砖石干干净净,水脏雷的痕迹已经彻底收束入体。
院子里只剩下十二个瘫软在地的甲士,和满地散落的兵刃甲片。
嬴渊从这些人身上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厅。
石榻上盘膝坐下,闭眼,继续运功。
胡亥去告状也好,搬救兵也罢,与他无关。
他只在意一件事。
水脏雷今天的表现还差点意思。吸食生机的速度不够快,覆盖范围也偏小。三丈之内能起效,三丈之外就力所不逮。
得继续练。
崇安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祖龙寝宫的方向远去。
胡亥连滚带爬,哭天喊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