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辰时。
喜峰口关城嵌于两山之间,北倚燕山连绵,南俯滦河蜿蜒。城墙依山势起伏,如一条蛰伏山脊的灰龙,沉默而狰狞。
周玉立在关楼之上,已静立整整一个时辰。
今年四十三,从军二十五载。脸上那道自眉梢斜劈至下颌的刀疤,是十五年前辽东御虏时留下的印记。那时他还是一介小卒,一刀劈翻冲入阵中的鞑子,自己也挨了致命一刀,血流满面,却一声未吭,咬着牙再战。
那道疤,是他此生最硬的勋章。
此刻,他眯眼望向北方山道。
山道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景象,他太熟悉。
是骑兵。无数骑兵。
不下三万。
“将军。”副将王横快步走近,声音发紧,“鞑子来了。”
周玉微微颔首。
“看见了。”
王横喉间滚动:“三万骑……我军仅三千……”
周玉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他。
“怕了?”
王横咬牙摇头:“末将不怕。”
周玉淡淡一笑:“不怕就好。传令,全军登城。红衣大炮装药,火铳引火,滚木擂石齐备。待鞑子近前,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
王横大步离去。
周玉回身,再望北方。
烟尘愈来愈近,渐能看清骑士轮廓:高头大马,皮甲劲装,背弓挎刀,奔行不快,却步伐齐整,威压扑面而来。
是正黄旗精锐。
皇太极的亲军。
周玉指节攥紧刀柄。
二十五年前初上沙场,见此铁骑,他曾吓得腿软失禁。而今,他已无半分惧意。
怕,又能如何?
鞑子兵临城下,难道你怕,他们便会收手?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大喝:“弟兄们!鞑子来了!备战!”
三千守军同声应诺,声震关城,惊起林间飞鸟一片。
——
巳时。
清军前锋抵关。
三千精骑列阵关前,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一将策马而出,朝关上厉声喝骂:“城上明狗听着!我乃大金固山额真阿山!奉大汗之命,取尔等首级!识相者开城归降,可饶一命!敢有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周玉立在楼头,听得清清楚楚,反而笑了。
“阿山?无名之辈。”他侧头看向王横,“你听过此人?”
王横摇头:“末将未曾听闻。”
周玉扬声回骂,声贯长空:“呔!那甚么阿山!你算甚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叫皇太极亲自来!你,还不够格!”
阿山脸色铁青,挥臂下令。
三千骑兵齐齐引弓。
“放!”
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射向城头。
周玉缩身躲入墙垛之后,箭矢咄咄咄钉入墙砖,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待箭雨稍歇,他探头望去,关下三千骑已徐徐后撤。
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雷霆重击,还在后方。
他高声鼓舞:“弟兄们,莫慌!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正餐,还在后头!”
——
午时。
皇太极主力终于抵达。
五万大军,铺天盖地,旌旗蔽日,尘埃弥天。从关上俯瞰,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至,几乎要将关城吞噬。
周玉立在城头,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人马,掌心微汗,面上却不动如山。
王横凑近,声音发颤:“将军,五万……整整五万……”
周玉平静道:“看见了。”
“我军只剩三千……”
“三千又如何?”周玉打断他,“三千儿郎,亦可斩五千鞑虏。杀一人,够本;杀两人,便是赚!”
王横咬紧牙关,不再多言。
关下,清军列阵。步兵在前,骑兵居后,弓箭手分置两翼,中央云梯、撞城车一字排开。
阵定,一骑白马自军中缓缓而出。
周玉眯眼凝视。
那人一身明黄铠甲,头戴金盔,腰悬宝刀,隔远看不清面容,可那气度威仪,绝非寻常将领。
是皇太极。
周玉心跳,微不可查地快了一拍。
皇太极勒马,抬头望向关上。
两人目光,隔着三百步虚空,轰然相撞。
下一刻,皇太极抬手,重重一挥。
战鼓震天。
五万大军,如黑潮般,向着喜峰口,碾压而来。
——
未时。
第一波总攻,开始。
五千步兵抬云梯、推撞车,狂呼着扑向关城。
周玉持刀立在城头,声嘶力竭:“红衣大炮!放!”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而出,砸入清军阵中,血肉横飞。有人当场炸碎,有人断肢飞溅,可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尸体前赴后继。
“火铳手!齐射!”
千铳齐发,铅弹如蝗。前排数十人应声倒地,后排依旧悍不畏死,直冲城下。
“滚木!擂石!”
巨木滚下,巨石砸落,惨叫声、呐喊声、金铁交击声混作一团,震耳欲聋。
周玉挥刀狂喊,嗓子很快嘶哑。
清军一波倒下,一波又至。
云梯搭上城墙,清兵蚁附攀城。守军长枪刺、刀斧砍、石块砸,不断有人坠城,可后面的人,依旧疯了一般往上爬。
一名清兵悍然登城,一刀劈倒守军。周玉冲上前,刀锋横斩,人头飞起,热血喷了满脸。他来不及擦拭,转身又扑向下一人。
战事自午时杀至申时,整整两个时辰。
清军四度猛攻,三度败退。
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守军亦伤亡惨重,周玉粗略一算,已折损五百余人。
可他无暇心痛。
因为这,仅仅是开始。
——
酉时。
夕阳西斜,残阳如血。
清军终于鸣金收兵。
战场之上,一时死寂。
周玉倚在墙垛边,大口喘息。战刀已砍卷三把,衣衫尽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是己。
王横踉跄爬至他身边,脸色惨白:“将军,您负伤了!”
周玉低头,左臂一道刀口正渗出血迹,此刻才觉刺痛。
“无妨,皮外伤。”
他撕下衣襟,草草裹扎。
王横声音哽咽:“将军,我军已阵亡六百余人……如今,只剩两千三百弟兄……”
周玉点头:“我知道。”
“还有两千三百人……”
“我知道。”
王横欲言又止。
周玉看他:“怕了?”
王横猛地摇头。
周玉笑了笑,轻声道:“不怕就好。明日还有一战。只要守住一日,便能为朝廷、为皇上,多争一日生机。”
他起身,走到城边,望向清军大营。
营中灯火通明,五万敌军正在休整。
明日,他们必定再来。
周玉望着那片灯火,低声自语:“皇太极,我周玉还有两千三百弟兄。你还有四万余众。明日,再战。”
——
亥时。
京师,文华殿。
朱由检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王承恩轻步而入:“皇上,喜峰口音讯,尚未传来。”
崇祯转过身,走回御案之前。
案上摊开一幅《九边守御图》,喜峰口之处,被他重重圈了一笔朱红。
旁侧小字:周玉,三千人,守三日。
今日,正是第一日。
他轻声喃喃:“周玉,朕,等你捷报。”
——
子时。
喜峰口关楼。
周玉独坐灯下,借着昏黄灯火,提笔写家书。
信上字数不多,字字千钧:
“臣周玉谨奏:十月初三,皇太极率五万大军犯关。激战两个时辰,四退敌锋。守军阵亡六百有余,伤三百余,尚存战力两千三百人。臣立誓,必守满三日。若臣战死,乞陛下照看臣七十老母。臣,周玉,叩首。”
写罢,他将信折好,递与王横:“派人连夜送出,八百里加急。”
王横双手接过,望着他,喉头哽咽:“将军……”
“去吧。”
王横躬身,转身离去。
周玉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在残破的关城、遍地的尸骸、染血的墙砖之上。
他忽然想起家中老母。
老母今年七十,仍在故里耕作。
幼时,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叮嘱他:“儿啊,长大要做个好兵,为皇上尽忠,为百姓守土,莫叫人欺辱家国。”
他那时说:“娘,孩儿记住了。”
而今,他从未忘记。
周玉望着月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娘,儿子……怕是回不去了。您,多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