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一月十五。
子时。
京城,东城。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巷子里没有灯,没有火,连狗都睡了。只有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
方正化趴在屋顶上,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听不见。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像停止了。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座宅子。
宅子是三进的,门前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周府”二字。这里是周延儒的府邸。周延儒,东林党人,天启年间当过礼部侍郎,崇祯元年被罢,回家闲住。但锦衣卫查到他一直在暗中联络朝中大臣,图谋不轨。皇上说,盯着他。方正化就来了。他盯了三天三夜。
宅子里忽然亮起了灯。方正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么晚了,谁在点灯?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屋里走出来,鬼鬼祟祟地往后院走。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方正化跟上去,从屋顶上爬到后院,趴在一棵槐树上。
那人走到后院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墙洞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转身走了。方正化等那人走远了,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墙角,伸手探进墙洞里,摸出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盖着“密”字火漆印。他把信揣进怀里,从后门溜了出去。
丑时。东厂。
魏忠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信。信是方正化送来的,上面写着“周延儒密信”。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周延儒谨奏:皇上推行新政,屯田、补京营、海关、乡长制、少年教育,皆与民争利。臣以为,新政当缓,不当急。当徐图之,不当暴行之。臣请皇上三思。臣延儒叩首。”
魏忠贤看完,笑了。这不是给皇上的信。这是写给东林党人的信。他在信里骂新政,骂皇上,骂推行新政的人。这封信要是传到东林党人手里,就会被抄来抄去,传到全国各地。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有人在反对新政。有人在骂皇上。
“来人。”
一个番子走进来。“厂公。”
“去查。这封信要送到谁手里。查到了,抓。”
“是。”
魏忠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东厂的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皇上说的话,“盯着他”。他盯着了。盯到了。这封信,够周延儒喝一壶的。
寅时。乾清宫。
方正化跪在殿中,手里捧着那封信。“皇上,臣在东城周延儒府邸外蹲守三天三夜,截获密信一封。”
朱由检接过信,展开。看完,放下。
“周延儒。东林党。天启年间当过礼部侍郎,崇祯元年被罢,回家闲住。一直不安分。”
方正化低着头。“皇上,要不要抓?”
朱由检摇摇头。“不抓。继续盯着。他写了信,要送给谁?谁在替他送信?谁在替他联络?查清楚。一网打尽。”
方正化磕头。“臣遵旨。”
辰时。东城,周府。
周延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报纸是《京报》,上面写着“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他看了三遍,放下报纸。皇上推行新政,屯田、补京营、海关、乡长制、少年教育,都是好事。但好事不一定能办成。办不成,就是坏事。他写了一封信,骂新政,骂皇上,骂推行新政的人。信送出去了,送到了东林党人手里。他们会抄来抄去,传到全国各地。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有人在反对新政。有人在骂皇上。皇上就会怕。皇上怕了,就会停。新政停了,他就赢了。
他不知道,信已经被截了。
申时。东厂。
魏忠贤坐在案前,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头上戴着斗笠,浑身是血。他是周延儒的信使,姓张,叫张顺。在京城开了个小铺子,专门替人送信。昨晚那封信,就是他送的。
魏忠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谁指使你的?”
张顺不说话。
魏忠贤放下茶杯。“你不说,我也知道。周延儒,对不对?”
张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魏忠贤笑了。“周延儒给了你多少钱?”
张顺咬着牙。“一百两。”
“一百两。”魏忠贤摇摇头。“为了这一百两,你把命搭上了。值吗?”
张顺不说话。
魏忠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信送到谁手里?”
张顺低下头。“东林党人。名单在我怀里。”
魏忠贤从他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都是东林党的人,有在朝的,有在野的,有在京城的,有在地方的。他看完了,把纸收好。
“拖下去,杖毙。”
张顺被拖了出去。惨叫声传来,然后没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魏忠贤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周延儒密信,骂新政,骂皇上,骂推行新政的人。信使张顺,已杖毙。东林党人名单,已查获。共七人,名单附后。
他看了一遍,放下密报。周延儒,东林党,天启年间当过礼部侍郎,崇祯元年被罢。他一直不安分。写密信,骂新政,骂皇上。他想干什么?他想让新政停。新政停了,他就赢了。皇上怕了,他就赢了。但他错了。皇上不怕。皇上不会停。新政要继续推。谁敢反对,就杀谁。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周延儒,削职为民,永不录用。家产抄没,逐出京城。东林党七人,各打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再有下次,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戌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周延儒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十一月十五,写密信骂新政,削职为民,永不录用。家产抄没,逐出京城。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周延儒,东林党。杀了?不杀。杀了,没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不杀,让他活着,让天下人都知道,反对新政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十一月十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轻声说:“周延儒。不杀。让他活着。让天下人都知道,反对新政,就是这个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