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失去了通感的感知，仿佛真的一个胎儿一般，只能窝在母亲的肚子里，用自己那还没发育完全的耳朵，透过羊水模糊地捕捉外界的声音。

　　“……奶奶。”

　　是玲玖，声音带着孩童面对长辈特有的拘谨感。

　　然后是一声轻笑。

　　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一切屏障，直接响在意识里。江允努力想分辨那是什么音色，是少女的清澈？还是长者的温厚？亦或者是神灵的空灵？

　　他分不清，根本没有具体的音色。

　　“这么怕奶奶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笑意说，“小时候窝在我怀里撒娇的皮孩子哪去了？”

　　玲玖似乎噎住了，半天才小声嘟囔：“那、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久。”

　　“……”玲玖没说话。

　　道君的声音似乎有点无奈，却自然转向了别的，“哎呀，可乐，人族的饮料，好久没喝了，让我尝尝。”

　　“您，您都活了十三万年了，肯定不久啊……”

　　玲玖声音放松下来，接着是易拉罐被拉开的气泡声，以及满足的轻叹：

　　“到底还是我们人族的饮料最有味道，比多元宇宙的什么星空灵液好喝多了！”

　　江允蜷在温暖的羊水里，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的神机天衍依旧沉寂，母子连心的链接也异常微弱，仿佛被某种更高的存在无意中压制了信号。

　　他此刻真的就只是个最普通的胎儿，只能凭借发育不完全的听觉，捕捉着外界支离破碎的对话。

　　“别听你爸那个老古董的。”

　　道君的声音再次响起，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一个不到八万岁的家伙，比我这个十三万年的老家伙还封建，越活越回去了。”

　　“我……”玲玖的声音还是很小。

　　“想学文就文，想学艺就学艺。要是都腻了，就回玲族本家，或者随便选个路径尽快练到藏灵境，跟我去外域星空玩几年。”

　　道君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度假目的地，“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试错。怕什么。”

　　“好、好的，奶奶。”玲玖答应着，声音里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一丝。

　　江允在腹中默默点头。这位道君外曾祖母的处世哲学，确实与她那套‘五径五从百业通玄’的体系一脉相承。包容、开放、鼓励探索。

　　这让他对未来的生存环境，多了几分安心。

　　短暂的沉默后，道君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多了点正事的意味：

　　“对了，这位是我的多年好闺蜜。”她似乎指了指身旁，“让祂帮你看看，给你和胎儿个祝福，可以不？”

　　“好。”玲玖答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江允的心提了起来。

　　这是他此刻最慌张的时刻，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面临这一天，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这才第三天，就被至高存在觉察出不对，还亲自带着好朋友来查了，外挂还没骨气的装死了！

　　穿越者管理局呢？救一救啊。

　　他此刻只能寄希望于「转生领域」的命运馈赠和功德福泽导致的两世意识，以及转生恩赐获得的概念级因果，不会被这个世界的至高存在判定为异端了。

　　“好漂亮的蝴蝶！”

　　他听到玲玖喊了一句。

　　下一秒——

　　金色。

　　他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脚，也感受不到羊水的温馨，所能感知的所有，都被一种温暖浩大、却又带着极端精密感的金色数据流所覆盖。

　　【神机天衍】依旧毫无反应。却并没有消失，而是仿佛幼虎发现了狮子，于是灵巧地，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了近乎虚无的境地，彻底隐匿了起来。

　　不愧是至强者的朋友……看来我的外挂也不是万能的。

　　江允在纯粹的意识层面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直接响彻在灵魂里的声音。那声音俏皮且轻灵，听着却有几分人机感。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前世的AI漫剧里，那些角色们听着好像有语气，却又十分公式化的声音。

　　“还真不是先天道体。”

　　那声音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

　　“竟然是概念级的因果……有趣。看不清，看不清。别说念念了，连我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方面的概念……算了，总归不是什么老东西寄生，反而是个逆天外挂。嗯，人族天才，得抓紧投资才行。”

　　念念？江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是道君的小名吗？

　　而这位闺蜜毫无疑问发现了他身上的概念级因果，却选择了尊重，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评估一支潜力股。

　　还要进行什么投资。

　　下一刻，那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开始收缩和凝聚，从充斥天地的背景，化作一道蕴含着无穷奥秘的金线，无视一切物质与能量的阻隔，朝着他意识核心的某处收束，最后钻进他的眉心。

　　仿佛一滴浓缩了整个星系的墨水，滴入了他这片意识的小水洼，瞬间晕染开来。

　　“嗯，我看看，观测、感知、引诱、迷惑、光明、火焰、随机抽取一样天赋……选哪个法则烙印呢”

　　那声音继续在灵魂深处回响，带着严谨与随意交杂的矛盾感，“稍等哦小宝宝，等我做个适配度分析，让我先算一算。”

　　短暂的停顿，静籁无声，但这煎熬很快过去，那声音就又响起了。

　　“嗯，感觉以后会是个很会推算、布局的家伙呢，果然还是更适合操控人心的能力，那就这个吧。”

　　江允忽然听到祂用吟唱史诗般的语调，吐露出一段晦涩而优美的语言，他却奇怪地能听懂：

　　“吾遗赠那行走于罅隙的视觉，

　　此礼赠汝，执于幻梦绽放、众愿汇聚之地，

　　以指引那未见之众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

　　痒。

　　脑袋里面长东西了。

　　是从双眼深处传来的的奇痒，仿佛有全新的生命结构，正在他尚未发育完全的眼球与视神经中疯狂构建重组。

　　他本能地想闭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皮可以操控，毕竟他的眼睛还没发育完全。

　　而此刻，他的眼睛，竟然比他的耳朵、他的大脑，先一步完成了发育！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羊水中微微颤动，某种清凉而强大的意志在其中铭刻下完全无法理解的法则纹路。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通过母子连心的通感，不是借由玲玖的视野。

　　而是他，江允，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真正地看到了一切。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只蝴蝶。

　　一只通体流淌着液态黄金般光泽、美丽到近乎虚幻的蝴蝶。

　　它悬浮在他面前，翅膀缓慢扇动，洒落着细碎如星尘的光点。

　　那双复眼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审视。

　　这就是……外曾祖母的闺蜜？

　　怎么是一只虫子？

　　可他心中并无惧怕，反而真的变成了不知危险、不知族类，只对一切都充满本能好奇的孩童。

　　他下意识地张开没有牙齿的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并本能地想伸出手来摸祂的翅膀。

　　见状，对方十分拟人化地仿佛提裙摆一样用一对节肢提了提尾翼，然后微微躬身，他从那对复眼中感受到了一丝拟态的笑意。

　　“很荣幸成为你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存在，我叫，伊诺·可蕾西亚，希望我的礼物——『蝶神之眼』能让你喜欢。”

　　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