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二月初一。
辰时。
慈宁宫。
懿安皇后张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进宫十二年了。从天启元年入宫,到天启七年先帝驾崩,到现在崇祯三年。十二年了,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二十七岁的寡妇。先帝走了,她没有孩子,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过得清苦而寂寞。但她是幸运的。新皇上是她亲手扶上去的。天启七年,先帝驾崩,魏忠贤想篡位,她下懿旨让信王朱由检即位。没有她,朱由检当不上这个皇帝。朱由检一直记着这件事。去年正月初五,他把她从冷宫接到慈宁宫,尊为懿安皇后,一切用度比照皇太后例。他每隔几天就来看她,陪她喝茶,陪她说话。他叫她皇嫂,她叫他皇上。两个人,一个弟弟,一个嫂子,在这深宫里相依为命。
“皇后娘娘。”宫女春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皇上派人送来的。”
张嫣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嫂:朕明日去慈宁宫,陪您喝茶。您有什么需要,告诉朕。朕让人去办。朱由检。”
张嫣看完,笑了。这孩子,还记着她。
“春兰,去准备茶。皇上明天来。”
“是。”
十二月初二。辰时。慈宁宫。
朱由检来的时候,张嫣已经坐在窗前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不施粉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朱由检走进来,曹变蛟和影卫守在门口。
“皇嫂。”
“皇上来了。坐。”
朱由检坐下,春兰端上茶来。张嫣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皇上,最近忙吗?”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陕西赈灾,京营招兵,天雄军扩军,海关设关,乡长制推广,少年教育兴办。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朕过目。”
张嫣点点头。“皇上辛苦了。”
朱由检摇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张嫣看着他,看了很久。“皇上,臣妾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嫂请讲。”
张嫣放下茶杯。“臣妾进宫十二年,认识不少人。有些是宫女,有些是太监,有些是女官。她们当中,有些人是可造之才。臣妾想把她们举荐给皇上,让皇上看看,能不能用。”
朱由检愣了一下。“皇嫂,您这是……”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张嫣打断他。“皇上忙,臣妾帮不上别的忙。但臣妾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认识的人比皇上多。哪些人老实,哪些人机灵,哪些人能干,臣妾心里有数。臣妾想把她们举荐给皇上,让皇上看看,能不能用。”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皇嫂,您想举荐谁?”
张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臣妾写的名单。一共六个人,都是宫女。臣妾观察了她们很久,觉得她们是可造之才。”
朱由检接过名单,展开。上面写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特长。
“王素梅,顺天府人,二十三岁。认得字,会算账。做事细心,从不出错。”
“李玉兰,保定府人,二十一岁。认得字,会弹琴。为人稳重,嘴很严。”
“赵巧云,河间府人,十九岁。不认字,但手很巧。会绣花,会做饭,会伺候人。”
“孙秀英,真定府人,二十二岁。认得字,会打算盘。做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周玉凤,顺德府人,二十岁。认得字,会写文章。脑子活,主意多。”
“吴桂香,大名府人,十八岁。不认字,但很机灵。会看人脸色,会来事。”
朱由检看完了,放下名单。“皇嫂,您想让我怎么用她们?”
张嫣想了想。“王素梅,可以当女官,管后宫账目。李玉兰,可以当女官,管后宫礼仪。赵巧云,可以当女官,管后宫膳食。孙秀英,可以当女官,管后宫人事。周玉凤,可以当女官,管后宫文书。吴桂香,可以当女官,管后宫交际。皇上忙,没时间管后宫的事。臣妾也忙,管不过来。她们帮臣妾管,臣妾就轻松了。臣妾轻松了,就有时间给皇上做鞋了。”
朱由检笑了。“皇嫂,您还做鞋?”
张嫣点头。“做。给皇上做。皇上天天批奏折,脚冷。臣妾给皇上做双棉鞋,暖和。”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想起先帝。先帝在的时候,她也给先帝做鞋。先帝走了,她一个人,还是做鞋。现在,她给他做鞋。他点点头。“好。皇嫂举荐的人,朕都收了。从今天起,王素梅、李玉兰、赵巧云、孙秀英、周玉凤、吴桂香,六人升为女官,协助皇嫂管理后宫。”
张嫣站起来,跪下。“臣妾替她们谢皇上。”
朱由检把她扶起来。“皇嫂,别跪。您是长辈,朕是弟弟。哪有长辈给弟弟跪的?”
张嫣笑了。“皇上长大了。”
朱由检也笑了。“朕早就长大了。”
午时。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六个人,六个宫女,都是张嫣举荐的。她看了一遍,放下名单。
“王素梅、李玉兰、赵巧云、孙秀英、周玉凤、吴桂香。六个人,都升女官。这是皇上的意思?”
田贵妃坐在旁边,点点头。“是。皇上说了,懿安皇后举荐的人,他都收了。”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懿安皇后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认识的人比咱们多。她举荐的人,应该不错。”
袁贵妃坐在对面,正在剥橘子。她剥了一瓣,递给周皇后。“姐姐,吃橘子。”
周皇后接过来,吃了。“甜。”
袁贵妃又剥了一瓣,递给田贵妃。田贵妃接过来,也吃了。“甜。”
袁贵妃又剥了一瓣,递给旁边的宫女。“给懿安皇后送去。”
“是。”
申时。慈宁宫。
张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春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盘橘子。“皇后娘娘,袁贵妃派人送来的橘子。说是很甜,让您尝尝。”
张嫣拿起一瓣,吃了。甜。她笑了。她进宫十二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不是橘子甜,是人心甜。皇上记得她,皇后记得她,贵妃记得她,选侍记得她。她不是一个人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张嫣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十二月初二,荐才。王素梅、李玉兰、赵巧云、孙秀英、周玉凤、吴桂香,六人升女官,协助管理后宫。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张嫣,天启皇后,先帝的遗孀。她帮他登上了皇位,他养她一辈子。她闲着没事,就给她找点事做。荐才,管理后宫,做鞋。都好。只要她高兴,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张嫣那张脸,想起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太寂寞了。他轻声说:“皇嫂。荐才。六个人。够了。先用着。等明年,再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