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四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四月十五的京城，春深似海，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荫如盖。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一份急报，是山东巡抚孙元化送来的。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封口处盖着“急递”的火漆印。朱由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孙元化泣血谨奏：山东蝗灾，自四月初一开始，至今已半月。飞蝗蔽日，庄稼绝收。济南、青州、登州、莱州四府，受灾农田三百萬亩。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去年蝗灾，臣尚能开仓放粮，勉强支撑。今年蝗灾更甚，仓中存粮已尽，百姓剥树皮、挖草根，饿殍遍野。臣请皇上速拨粮饷，救民于水火。臣元化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去年山东蝗灾，他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十万石粮食，后宫捐了二万四千两。今年又来，而且更严重。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户部尚书毕自严。”

　　“是。”

　　辰时。文华殿。

　　毕自严跪在殿中。朱由检把孙元化的急报递给他。“看看。”

　　毕自严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手都在发抖。“皇上，山东蝗灾……”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他。“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回皇上，国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五十万两要拨给京营军饷，三十万两要拨给天雄军扩军，二十万两要拨给登莱水师造船。能动用的，只有二十万两。”

　　朱由检皱起眉头。“二十万两？够干什么？”

　　毕自严低下头。“够买二十万石粮食。山东受灾农田三百万亩，灾民至少一百五十万人。二十万石粮食，只够吃两天。”

　　殿内一片死寂。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四月十五的京城，春意正浓。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但山东没有笑容。山东在哭。

　　“从内帑拨三十万两。”他转过身。“加上国库的二十万两，凑五十万两。买五十万石粮食，运往山东。”

　　毕自严抬起头。“皇上，内帑只有四十万两了。去年赈灾、军饷、造船，花了不少。再拨三十万，就只剩十万了……”

　　“拨。”朱由检打断他。“人死了，银子有什么用？朕少花点，饿死的人就少几个。”

　　毕自严跪下。“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看着他。“五十万石粮食，从河南、北直隶调。就近调运，省时间。沿途各府县负责转运，谁敢耽搁，谁敢克扣，杀无赦。”

　　“是。”

　　“告诉孙元化，粮到了，一颗都不许少。粥要稠，不许掺沙子。谁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朕灭他九族。另外，组织百姓捕蝗。蝗虫可以吃，可以喂鸡鸭，可以沤肥。捕一斗蝗虫，给一升米。让百姓自己救自己。”

　　毕自严磕头。“臣遵旨。”

　　午时。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灯下缝衣裳，田贵妃和袁贵妃坐在旁边。朱由检进来的时候，她们站起来。周皇后轻声问：“皇上，听说山东又闹蝗灾了？”

　　朱由检坐下。“嗯。飞蝗蔽日，庄稼绝收。三百万亩农田，颗粒无收。一百五十万灾民，没饭吃。”

　　周皇后低下头。“皇上又要赈灾了？”

　　朱由检点点头。“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加上国库的二十万两，凑五十万两。买五十万石粮食，运往山东。”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臣妾还有八千两。田贵妃还有五千两，袁贵妃还有三千两。六个选侍凑了八千两。一共二万四千两。皇上拿去赈灾吧。”

　　朱由检看着她。“你们……”

　　“皇上别说了。”周皇后打断他。“去年陕西人吃人，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今年山东人饿死，臣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银子没了，可以再攒。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好。朕收下了。替山东的百姓，谢你们。”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孙元化的急报。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五十万石，即日运往山东。后宫捐银二万四千两，购粮二万四千石。组织百姓捕蝗，捕一斗给一升米。赈灾不力者，杀无赦。

　　他把奏折递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回山东。”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山东蝗灾，去年就有。去年他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十万石粮食。今年又来。明年呢？后年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想办法。红薯种下去了，玉米种下去了，土豆种下去了。但还没收。收了，就有粮了。有粮了，就不会再有人饿死了。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的灾，还得赈。

　　他睁开眼。“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山东各府县，开仓放粮。粥棚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谁敢在粥里掺沙子，杀无赦。另外，让徐光启派人去山东，教百姓种红薯。沙地、坡地、荒地，只要能种，全种上。红薯不怕旱，不怕蝗，收了就能吃。”

　　“是。”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孙元化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五年四月十五，山东蝗灾。受灾农田三百万亩，灾民一百五十万人。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五十万石。后宫捐银二万四千两，购粮二万四千石。组织捕蝗，教种红薯。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山东，连着两年蝗灾。陕西，连着三年旱灾。北直隶，连着两年水灾。天灾不断，百姓受苦。他能做的，就是赈灾、屯田、推广红薯。赈灾救急，屯田救穷，红薯救命。三管齐下，总能救活一些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山东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饿肚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等粮食。

　　他轻声说：“山东。蝗灾。五十万石粮食。够了。先吃着。等秋收了，红薯挖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