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觉醒仪式前三天，院门被人叩响。

　　秦昊正在院子里演练一套拳法。说是拳法，其实不过是学院教的基础健体动作。但经他三年打磨，每一拳的力道、角度、呼吸节奏都已臻至化境。一个六岁孩子打出来，竟也有了几分拳师的模样。

　　叩门声不急不缓，三长两短。

　　秦昊收拳站定。这敲门方式不是父母的风格，也不是学院老师。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名女子。三十出头，一身武魂殿执事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着三道银线。她眉眼间与秦山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柔和，多了几分书卷气。她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女子看见秦昊，整个人僵在原地。

　　秦昊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那个雨夜，父母断气后，正是这个女人第一时间赶到，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她是秦霜，父亲的亲妹妹，武魂殿中层执事，武魂”霜华剑”。

　　“姑姑。”秦昊仰起脸，叫得乖巧。

　　秦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蹲下身，一把将秦昊搂进怀里。她的手臂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苦了你了，孩子。”

　　秦昊任她抱着。他能感觉到秦霜的肩膀在轻轻颤动，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后颈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此刻的悲伤没有丝毫作伪。

　　“你长高了。”秦霜松开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上一次见你，你才三岁。”

　　“姑姑，进屋坐吧。”秦昊侧身让开通道，“娘在厨房做饭。”

　　秦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如此得体地接待客人。更让她意外的是，秦昊说”娘”的时候自然流畅，完全没有被收养后的拘谨或隔阂。

　　晚饭比平常丰盛得多。沈月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秦山也从铁匠铺提前收工，还带回来一壶劣质的麦酒。

　　“霜妹！”秦山的大嗓门震得碗筷都在跳，“三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哥。”秦霜笑了笑，目光却一直落在秦昊身上。她观察着这个侄子——吃饭时不挑食，夹菜有分寸，会主动给沈月添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这不像六岁孩子，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昊儿，姑姑这次来，是想带你走。”秦霜放下筷子，开门见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啥意思？”

　　“我已经在武魂殿后勤处申请了一套独立的执事宿舍，两室一厅。”秦霜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昊儿快六岁了，觉醒仪式之后就要正式入学。那里的教育资源，比这边好得多。”

　　“这……”沈月和秦山对视一眼。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分析秦霜的意图。带他去武魂殿核心区住？这意味着他将进入更高层的视野，但也意味着更好的保护和更多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去。”秦昊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秦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听你的。”

　　秦霜的住处在武魂殿外环的一片青砖楼群中。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秦昊的房间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床单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喜欢吗？”秦霜站在门口问。

　　“很好，谢谢姑姑。”秦昊点头。

　　秦霜抿了抿嘴。她发现这个侄子几乎不哭不闹，也不提任何要求。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懂事得让人心疼。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秦昊主动帮秦霜整理书房。他将散落的文件按类别归类，把蒙尘的书册码放整齐，还顺手修复了一把断腿的椅子。

　　“昊儿，你……怎么会这些？”秦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在家经常帮爹修家具。”秦昊拍拍手上的木屑，“娘教过我针线，爹教过我木工。”

　　秦霜把水果盘搁在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魂师典籍上：“这些书，你看得懂吗？”

　　秦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魂力基础理论》、《武魂变异学初探》、《魂环适配指南》……看过几本。”

　　“哪几本？”

　　“都看过了。”

　　秦霜以为他在说笑。但当她随手抽出一本《魂力基础理论》考问时，秦昊的回答让她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魂力运转的三大核心原则是什么？”

　　“贯通、循环、节制。贯通指经脉必须保持畅通，循环指魂力流转不息形成闭环，节制指魂力输出不可超过身体承受极限。”秦昊说得流畅，“不过第三点在实战中常被忽视。很多魂师追求爆发力，结果经脉受损，终身再难寸进。”

　　秦霜瞪大了眼睛。这种理解深度，连武魂殿学院的高年级学生都未必有。

　　“这些是谁教你的？”

　　“藏书阁的书，我自己看的。”秦昊面不改色。

　　秦霜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兄长秦山——一个糙汉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秦昊的母亲也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培养出这种孩子？

　　“姑姑，你脸色不太好。”秦昊递过去一杯水。

　　秦霜接过杯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六岁的孩子，居然在照顾她的情绪。

　　夜深了。

　　秦霜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旧物。那是她从秦山住处带回来的——兄长夫妇的遗物。她本想整理一番，找个合适的时机交给秦昊。但一封藏在木盒夹层中的密信，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缺口。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兄长的笔迹，但写得极为潦草，像是在极度紧迫中完成的。

　　“霜妹亲启：”

　　“若你收到此信，我夫妇恐已遭不测。切记，不要追查，不要复仇。幕后之人远非我等所能抗衡。昊儿尚幼，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万勿带他涉足魂师界，那是条不归路。”

　　“兄秦山绝笔”

　　秦霜的手指在发抖。她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能看见兄长写这封信时的绝望与决绝。

　　不要追查。不要复仇。做个普通人。

　　可秦昊真的”普通”吗？六岁就能通读魂师理论，六岁就能修理家具、察言观色、处变不惊。这种早熟与聪慧，本身就极其不普通。

　　秦霜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秦霜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只乌鸦停在窗对面的枝头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正对着她的窗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秦霜心头一凛。武魂殿外环常年有乌鸦出没，但红眼的乌鸦……她从未见过。

　　她起身想要开窗驱赶，那乌鸦却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霜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回头望向秦昊房间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却没有透出烛光——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哥，你不想让昊儿踏入魂师界……”秦霜低声自语，“可他明天就要觉醒武魂了。”

　　她攥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秦昊正盘坐在床上，意识沉入本源珠。小世界中的三十七株灵药在息壤上静静生长，土黄色的魂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

　　明天的武魂觉醒，他会觉醒出什么？

　　秦昊不知道的是，此刻武魂殿深处，一道身影正站在水晶球前，球面上映出的正是秦霜窗前的画面。

　　“有趣。”一道粗粝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兄妹重逢，还有一封遗书……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