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野就彻底待不住了。

　　军医看着他那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眼神里满是见了鬼的惊奇。换了别人，这贯穿伤没两个月别想下床，这位爷倒好，一周的功夫，已经活蹦乱跳。

　　“我顾姐的血，比较补。”张野对着镜子，整理着一身崭新西装的领口，话说得轻描淡写。

　　旁边的赵简支嘴快，不过脑子地接了一句：“那你每个月不都得问她要点？”

　　话音未落，他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徐百川一巴掌。

　　“四哥，多谢这几天的照顾。”张野回头，冲徐百川笑了笑。

　　“谢个屁！”徐百川一脸的后怕，“你不知道这一周我都没敢睡个安稳觉！那么大的事情，你愣是不让我通知老爷子。下回见到他，我不得给他拿拐杖敲死！”

　　“要被敲死的也是我，您怕什么。”张野整了整袖扣，眉毛一挑，“怎么样，哥哥们，倚翠楼走起？”

　　“不了，不了！”

　　“咳咳咳……”

　　一帮军统的禽兽瞬间作鸟兽散。开什么玩笑，重伤初愈就一头扎进烟花柳巷，这要是传到张家老爷子耳朵里，那拐杖是真的会打断腿的。

　　张野跟几个依依不舍的护士姐姐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张公馆。

　　他在山城的物业不少，受伤的事可以瞒一时，瞒不了太久。再不回来，他那位远在上海的老爹，真能提着枪杀过来。

　　卧房的门被关上。

　　张野躺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铜绿色的黄铜床架来自1928年英国Maples的“Elite”系列，四根立柱上，还悬着战前从香港带来的簇新云绸帐幔。

　　床尾的矮凳上，一台RCA 9-J“Superette”短波留声机的黑漆外壳，被山城潮湿的空气蒸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花雾，铜制的号角微微倾斜，像一朵沉默的金属花。

　　头顶，那盏残缺却依旧辉煌的Baccarat水晶吊灯，只剩下十七枚棱形坠子。嘉陵江上夜航船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便在墙壁上闪烁成一片冰冷的星辰。

　　壁炉上方，那个孤零零的Christofle银质托盘，与这吊灯一起，把整座陪都的烽火连天与纸醉金迷，死死地钉进了这间幽暗的房间。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张野自嘲一句，翻身下床。

　　他顺手从床头柜的下面抽出一把M1911，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子弹是满的。他拉动套筒，将子弹上膛，然后才把枪放了回去。

　　他走到留声机旁，放下黑胶唱片，摇动手柄。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沙哑而浪漫的歌声流淌出来。

　　是《Smoke Gets in YourEyes》。

　　烟雾迷蒙了你的双眼。

　　张野转身，走到书架前，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

　　整个书架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顺着向下的台阶走去。

　　黑暗吞噬了他。

　　等他再次出现时，身上已经换了一席服帖的黑色夜行衣。他将两把手枪分别插在腰后和腋下的枪套里，想了想，又在口袋里塞了两枚德制长柄手榴弹。

　　他走到一部电话前，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4-688。”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喂~~这里是周公馆。”

　　“咳咳咳……咳咳！”

　　张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片刻之后，他从张公馆后面几个街区外的一栋普通民房的地下室里钻了出来，像个融入夜色的幽灵。

　　一个小时后，鹅岭一栋精致的独栋别墅里。

　　穿着黑色貂皮大衣的女人推开房门，看到沙发上那个熟悉的男人身影，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

　　“冤家，你想死我了~~”

　　她像一只蝴蝶，直接扑了过来。

　　张野身体微微一侧，手臂轻巧地一抬，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一个旋转，便把她放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女人躺在床上，媚眼如丝，等待着熟悉的狂风暴雨。

　　可等了一小会儿，男人却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女人坐起身，被子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

　　“老公，你的伤……”

　　“好了。”张野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小云，我要走了。”

　　“啊？”女人惊讶地捂住嘴，“老公，你要去哪里？”

　　“前线。”

　　【Shit！ＳＯＢ！就这样走了么？我踏马损失大了，从他身上啥有用的情报都没有弄到！】

　　“怎么会？你才重伤初愈……”

　　“我是个军人，当然得上前线杀敌报国。”张野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不过，我放心不下你啊。”

　　“我跟你走！我也去前线，我能帮你洗衣做饭！”【才怪！】

　　“别胡闹，我有勤务兵。打仗是男人的事情。”

　　“我不！”

　　“小云，你听我说。”张野打断了她，“我这次没忍住，崩了几个中统的杂碎。戴老板也是为我好，让我去前线避避风头。我准备……将你托付给一个人。”

　　“什么？！”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女人眼中的震惊也清晰可见。

　　“我准备把你托付给我的六哥。”

　　“鬼子六？郑耀先？”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砸了过去，“张野！你……你当我是件东西么？！”

　　【玛德，那混蛋更加危险，我又得摆出十八般姿势了！】

　　张野抬手，轻易地接住了枕头。

　　“那个周海潮，不好惹。在山城，除了我，也只有六哥才可能护得住你。”

　　黑暗中，女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行了，咱们就别玩过家家了。”张野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绝情的话，“如果不是看在你没有将那份情报卖给日本人的份上，我早就一枪崩了你了。”

　　女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放心，我六哥那个人，眼光高得很，应该不会馋你的身子。”张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大可以将那份名单，再卖给他嘛。”

　　“你们男人！都是魔鬼！没有一个好东西！”女人兀自咒骂着，声音却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转过年，1939年，德国的那个小胡子会做一件大事。大概就在3月左右。”张野不理会她的咒骂，自顾自地说道，“你大可以跟你的上级汇报了。别忘了，多申请点经费。”

　　“你……你知道？！”

　　“当然。”张野笑了，“你在香港只生活了5年，家境贫寒，不足以让你养成那种古盎格鲁口音。你应该是隶属于英国秘密情报局SIS，在纽卡斯尔长期受训吧，索菲亚小姐。放心，我们不是敌人。”

　　黑暗中，女人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心脏狂跳。

　　【他怎么知道的？我靠，他白嫖了我半年啊！白嫖了我的情报啊！】

　　这个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男人，竟然能从她的口音里，听出她的来历！

　　怎么可能！这是山城啊！

　　张野的能力，自然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前世在伦敦那个大粪坑里打滚的经历，让他对各种英式口音了如指掌。纽卡斯尔地区最常见的口音，就是会将“today”发成一种独特的“特地儿”的音。

　　“明年三月，会发生什么？”索菲亚的声音干涩。

　　“你把给我的那份名单，再给六哥一份。他心情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你们……不是一伙的？”

　　“不。”张野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我欠他一个人情，就用你来还了。抱歉，我刚刚重伤，不能像以前那样服侍你了。”

　　他关上门，心里确实有那么点遗憾。

　　倒不是他不好色，而是这件“礼物”马上要转手给六哥，自己再碰，总归不太地道。

　　没过几天，张野已经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山城的大街小巷。

　　他又恢复成为那个勾栏听曲、一掷千金的张八爷。

　　这天，他竟然开着那辆嚣张到极点的枣红色敞篷凯迪拉克，一路风驰电掣，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开到了中统总部的门口！

　　门岗的卫兵拦住了他。

　　张野墨镜一摘，将一本烫金的证件甩了过去。

　　“军统，张野。我找你们电信科的程真儿小姐，跟她约好了的。”

　　卫兵看着证件上那骇人的头衔，再看看眼前这位煞神，腿肚子都在打颤。

　　张野靠在车门上，点上一支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六哥，别怪我哈。

　　我撬你墙角，不是准备还你一个妞么？

　　这买卖，F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