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烟火气尚未散尽,街头巷尾的红纸还带着喜庆,百姓们不再像深冬时那般蜷缩在屋内避寒,纷纷走出家门,修补院墙、整理农具,或是聚在粥棚旁领取官府派发的最后一批越冬粮,低声交谈间,满是对开春的期盼。历经战火屠戮、暴雪肆虐,又熬过朝廷苛责与士族刁难,冀州的百姓终于在这个残冬,摸到了安稳的边。
州牧府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铜壶煮着热水,咕嘟作响。张角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端坐主位,案上摊开着冀州七郡的文册,涵盖抚恤、粮草、工程、防务、农耕五大项,张宝、张梁、李虎三人分立两侧,神色肃穆,等待议事。这是正月里的第一次军民政会,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全是关乎几十万人生存的务实谋划。
“先报漳河工程。”张角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州牧的架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梁上前一步,捧着工程文册,朗声回禀:“大哥,漳河上游冰塞彻底清除,三道险堤已用青石与夯土加固三尺,沿岸薄弱段全部增筑护堤,民夫日夜赶工,再有十日便可全线竣工,足以抵御开春化雪的春汛。两岸被损毁的灌溉渠也疏通了七成,待地气转暖,引水浇田毫无阻碍。”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民夫们都感念主公救灾安民的恩德,干活从无懈怠,甚至有不少百姓自发前来帮忙,不求粮饷,只为守住这方堤坝。”
张角微微颔首,漳河是冀州农耕的命脉,堤坝稳固,春耕便有了一半的保障。“记功在册,所有参与修堤的民夫,无论官募还是自发,开春后皆免半载赋税,阵亡、负伤的民夫,按将士标准抚恤。”
“遵命!”张梁躬身领命,心中敬佩不已。自招安之后,大哥从未将兵权与政绩放在首位,心心念念的全是百姓死活,这也是冀州军民甘愿死心塌地追随的根由。
“防务与治安。”张角看向李虎。
李虎拍着胸脯,声如洪钟:“大哥,境内盗匪、官军残部已清剿殆尽,城西赵家、城北李家、孙家三族勾结朝廷、私藏兵甲的逆党,全数伏法,家产充公,人头挂在城门示众三日,其余士族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主动上缴私兵、捐粮捐物,如今冀州四境,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耕田劳作再无滋扰。”说到此处,他眉头一皱,语气添了几分愤懑,“只是洛阳十常侍派来的细作太过可恶,潜入常山、巨鹿两郡的乡间,散布谣言,说主公为凑齐五十万石赎罪粮,要抢百姓口粮、抓青壮当兵,还说朝廷不日便会派大军围剿冀州,搅得偏远村落人心惶惶,有几户百姓甚至收拾行囊想要逃亡。”
张角闻言,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曹操年前送来的密信早已点明十常侍的阴毒伎俩,无非是想离间他与冀州百姓,不战而乱其根基。这般伎俩,在实打实的民生恩惠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谣言止于实干。”张角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传令各郡,即刻从官仓调出三万石存粮,增派吏员与军士,将口粮、棉衣、草药亲自送到每一户百姓手中,尤其是受灾严重的村落,每户额外多给半斗粟米、一斤红糖。让吏员当着百姓的面,公示赎罪粮的来源与运送明细,告诉他们,五十万石粮食,皆来自抄没逆贼家产、士族捐献,从未动过百姓一粒口粮,更不会抓丁征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从军中挑选能言善道的士卒,扮作说书人,走乡串村,讲广宗死战、雪灾救灾、漳河修堤的实情,把朝廷苛责、十常侍祸国的真相说透。百姓眼睛是亮的,心里是明的,谁在救他们,谁在害他们,一辨便知。”
李虎恍然大悟,重重抱拳:“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让百姓踏踏实实等着春耕!”
“粮草与农耕筹备。”张角最后看向张宝。
张宝拿起粮草文册,脸上露出喜色:“大哥,五十万石赎罪粮已分批运抵黎阳渡口,丁原收了黄金、锦缎与赤兔马的许诺,早已率并州铁骑撤回晋阳,刘虞也上书朝廷为冀州辩解,边境再无兵患之忧。王朗暗仓抄出的六万石粮、各士族捐献的粮草,加上官仓存粮,除去越冬赈灾、赎罪粮输送,剩余十二万石,足够支撑冀州百姓熬到秋收。”
说到春耕,张宝的声音越发洪亮:“三万石麦种一粒未动,妥善存放在广宗官仓,派重兵把守,绝无闪失。广宗及周边郡县的荒地已全部丈量完毕,无主之地按户授田,流民、阵亡将士家属每户多授五亩,士族隐匿的土地全数没收,重新分配,无一人无地可耕。铁匠铺日夜赶工,用抄没的金银从幽州换购生铁,打造犁耙、锄头、镰刀等农具三千余件,修补破损农具千余件,耕牛统一调配,官府担保向士族租借,秋收后加倍偿还,保证家家户户都有农具可用、有耕牛可使。”
一连串的好消息,让州牧府内的气氛愈发轻快。从广宗保卫战的尸山血海,到雪灾时的生死一线,再到如今粮草充足、防务稳固、农耕就绪,冀州终于在乱世的夹缝中,走出了一条生路。
张角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冀州舆图前,目光落在广宗、漳河、太行山一线,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穿越而来,深知黄巾起义的悲壮与悲凉,历史上的张角,兵败身死,黄巾余部四散,百姓沦为诸侯争霸的炮灰。而如今,他凭借一己之力,改写了广宗之战的结局,接受招安换取喘息之机,抗灾安民收拢民心,深耕农耕固本培元,硬是在这大厦将倾的汉末,为几十万百姓撑起了一片安宁之地。
“洛阳局势如何?”张角忽然开口。
张宝上前一步,回道:“斥候回报,洛阳何进与十常侍争权愈烈,北军五校已分属两派,双方剑拔弩张,连宫门都加了双岗。边章、韩遂率十万叛军攻打三辅,朝廷派董卓率军征讨,可那董卓却在前线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还暗中与叛军互通消息,借机扩充自己的西凉军。袁绍、袁术这些世家子弟也在暗中招兵买马,洛阳已是山雨欲来,随时可能生变。”
帐内众人闻言,皆面露凝重。李虎攥紧拳头,怒道:“这群阉竖和世家就知道内斗!还有那个董卓,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大哥,要不要咱们提前整军,防备朝廷再找借口来打咱们?”
张梁也点头附和:“是啊大哥,洛阳一乱,十常侍说不定会拿咱们当替罪羊,再调诸侯来攻冀州。咱们得早做准备。”
张角轻轻摇头,抬手制止了两人的躁动。他看向窗外,残雪在暖阳下渐渐消融,檐角的冰棱滴答坠水,远处传来百姓修缮房屋的声响,孩童的嬉笑声隐约可闻。
“我们不掺和洛阳的争斗。”张角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他们争的是权,是利,是天下的归属,可这些都不如冀州百姓的一口饱饭重要。冀州刚经战火与天灾,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即将迎来春耕,一旦被洛阳的乱局牵扯,几十万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刚种下的希望,便会毁于一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从今日起,冀州闭门发展,不介入朝廷党争,不偏袒任何一方,不接纳败兵逃将。我们的使命,是守好冀州的土地,种好每一寸田,练出能打胜仗的兵,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若敢来犯冀州,敢抢百姓的粮食、毁百姓的家园,我们便拿起兵器,誓死抵抗。”
张宝、张梁、李虎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的躁动尽数平息。他们起兵之初,本就是为了让穷苦百姓不再受朝廷欺压、不再受冻挨饿,如今大哥的抉择,才是真正不忘初心。
“谨遵大哥号令!”三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就在这时,亲兵快步入内,躬身禀报:“主公,济南相曹操遣人送来密信,另有千石麦种、五百副耕具,以邻州互助之名送至城外。”
张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曹操果然是乱世枭雄,眼光长远,早已看出洛阳将乱,不愿与冀州为敌,反而送来物资,既是卖人情,也是为兖州筑牢北方屏障。
他接过密信,展开细看,信中寥寥数语,却道尽时局:“董卓拥兵自重,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洛阳党争将起,天下将乱。冀兖唇齿相依,望公固守冀州,深耕民生,静待天时。孟德敬上。”
“孟德看得通透。”张角将密信收好,对亲兵道,“收下物资,回赠冀州特产绸缎、草药各五百匹,转告使者,多谢曹相美意,冀州必守境安民,不负邻州之托。”
亲兵领命退下,州牧府内的议事也接近尾声。张角吩咐三人各司其职,张梁继续督修漳河堤坝,李虎肃清细作、安抚民心,张宝统筹农耕物资,只待地气转暖,便全面开启春耕。
日暮时分,张角换上粗布便服,不带仪仗,只带两名亲兵,漫步广宗街头。百姓见了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不再是昔日的惶恐叩拜,多了几分亲人般的亲近。
“大贤良师,您看我家的农具都修好了,就等着开春种地了!”一个老农扛着犁耙,笑着对张角说道,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欢喜。
“大贤良师,官府今天又送了粮和糖,谣言都是骗人的,我们信您!”几个妇人围了过来,语气恳切。
张角笑着颔首,与百姓寒暄几句,叮嘱他们注意春寒,心中暖意融融。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底气,有这几十万百姓的信任与支持,冀州便有了在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行至城南,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广袤的田野上,残雪覆盖的土地下,已隐隐透出泥土的生机。寒风拂过,带着春日将至的气息,枯草下的嫩芽正悄悄蓄力,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张角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握紧了双拳。
残冬将尽,暖意渐生。
最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春耕的希望就在眼前。他还有整整四年的时间,足够把冀州打造成乱世中的一方净土。等到天下大乱的那一天,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向任何人低头,只需守好这片土地,护好这里的百姓。
夜色渐浓,广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安宁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