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腥气，脸上的兴奋劲儿，像是刚从赌场里赢了一大笔钱，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一脚踹开门，压根没看清屋里的人，就嚷嚷开了。

　　“嘿嘿！八弟！你那喷火的玩意儿可真他娘的好使！”

　　“对着山坡上那狗日的工事一燎，里面的耗子哭爹喊娘地就滚出来了！”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完全沉浸在战斗的快感之中。

　　“抓了两个活口，头儿是个硬茬，说是东北军的老兵，带着兄弟落草为寇。妈的，骨头还挺硬！”

　　张野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削着苹果皮，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垂落下来。

　　他头也没抬。

　　“他们不是土匪。”

　　宋孝安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什么？”

　　张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是日谍。”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现在，是死了的日谍。”

　　宋孝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傻子。

　　这句话里的分量，他瞬间就懂了。

　　活着的日谍，要审讯，要上报，功劳要层层瓜分，过程要严谨繁琐，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能有几根毛？

　　但死了的日谍，尤其是在刺杀夫人现场被“当场击毙”的日谍，那故事该怎么写，功劳该怎么算，就完全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明……明白了！”

　　宋孝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转身就冲了出去。

　　那股子兴奋劲儿，早已被一种更冰冷、更残酷的杀意所取代。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

　　干净利落。

　　张野看都没看窗外，将削好的苹果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四。

　　宫庶的报告显示，那伙人里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日谍，已经被火焰喷射器烧成了焦炭。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戴老板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功劳，去堵住悠悠众口。

　　而他张野，需要用这份功劳，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至于那个“枣机关”，张野并不打算现在就连根拔起。

　　这种会主动使用武力的日谍组织，在山城独此一家，正好可以拿来当磨刀石，或者说……鱼饵。

　　留着他们，等于是在黑暗中给自己留了一盏可以随时点亮的灯。

　　他要的，是让那家药材铺的老板，像一根探针，帮他把藏在水面下的更多毒蛇给引出来。

　　“宫庶。”

　　张野拿起电话，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懒散。

　　“青云丝绸店那个，秘密抓起来，别惊动任何人。”

　　“是！”

　　电话刚挂断，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张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

　　那是戴笠的专线。

　　“过来。”

　　话筒里，只有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张野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军容，走向那间位于走廊尽头，让整个军统局都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戴笠背对着他，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侍从室二处那个副主任的位置，周海潮退下来了。”

　　戴笠的声音，和他手里的剪刀一样，冰冷而锋利。

　　张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板这是在问他，空出来的椅子，我怎么才能坐上去？

　　“叔。”

　　张野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戴笠书柜里的一件青花瓷瓶上。

　　“我听西北的吴敬中区长说起过，军事参议院的鲍文越将军，酷爱收藏，手里有一整套乾隆御用的粉彩花蝶纹餐具，视若珍宝。”

　　戴笠修剪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够狠，也够聪明。

　　他没有直接说要动鲍文越，而是提到了鲍文越的“爱好”。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有了爱好，就等于有了命门。

　　而一套“乾隆御用”的瓷器，足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这个点入手，击溃鲍文越，从而让戴老板有更多的功绩能够进入侍从室。

　　戴笠笑了。

　　他很满意张野递过来的这把刀。

　　“侍从室那边，对这次的雷霆行动很满意。”

　　戴笠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

　　“有人试图伏击夫人车队的消息，是你从青帮老头子那儿得来的？”

　　“是，但侄儿不敢全信，查证之后，才让孝安兄带人过去。”张野平静地回答，把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润出去。

　　“嗯，宋孝安有功，我会记上。”

　　戴笠点点头，对张野的知情识趣非常满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野可以出去了。

　　张野转身，走到门口。

　　“对了。”

　　戴笠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提的那个鲍文越，听说最近跟髙占龙走得很近。”

　　“另外，那个宫庶，以后就跟着你吧！”

　　张野的脚步停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知道，老板的第二把刀，也递过来了。

　　戴笠这是投桃报李，同时也是警告。

　　显然，张野让宫庶干的事情，老板是知道的，这也是警告他别耍什么滑头！

　　用周海潮的爪牙鲍文越，去咬髙占龙。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野毫不怀疑，在鲍文越感到自身危险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髙占龙推出去挡枪！

　　不过……

　　如果那颗射向髙占龙的子弹，却是他老婆陈佳颖亲自射出的呢？

　　这出戏，一定很精彩。

　　张野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一出华丽的、血肉横飞的舞台剧。

　　他，就是唯一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