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跨域协力
云州使团在临川停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问道御堂后院几乎成了一间专门拆路的屋子。
拆云州的路。
也拆中州的路。
不是为了分高下。
而是为了看明白,两边这些年各自熬出来的本事,究竟该怎么狠狠干拼成一张真正跨域能转的网。
第一日,陆沉只讲账。
讲云州七鼎盟当年为何不肯立一人之主,而要用联席章制去压。
讲公共丹坊为何必须把药价、换工、轮值与损耗公开。
讲边地药路为何宁肯慢一点,也不能让账先黑。
这些东西看着不像“阵”。
可万象和临川来旁听的几名执事,反而比听阵图时更安静。
因为他们都听得懂。
一条路真想往长里转,最先要稳的很多时候不是杀力。
而是账。
账若不稳,后头再多的人心和热气,迟早都会被人一点点拖脏。
第二日,陆沉才讲中州。
讲临川为何会把连环布防分成轻节点、主节点和暗线节点三层。
讲为何药路与讯路绝不能分家。
又讲战时为何必须有像木卫这种看似最不起眼、实则最能替活人先接一口气的外护。
白鹿庄许执事一边记,一边越听越沉。
因为他渐渐发现,云州那边这些年最缺、最总靠人情和熟路硬补过去的东西,临川这边已经有人狠狠干先把骨头搭出来了。
反过来,中州这边不少高门大派最不习惯、也最容易轻看底层人手的地方,云州那边的公共丹坊和联席转运路,恰恰早把一套最实的办法踩过一遍。
这就意味着,若真把两边的路狠狠干合起来,补上的将不只是某一条细处。
很可能是整条体系原本各自最薄的那层骨。
第三日,周明也被陆沉推了上去。
不是让他讲大话。
而是讲“人”。
讲云州那些最早进七鼎盟的搬药队、互助队和示警队,是怎么从一群最初连站位都站不齐的人,慢慢被账、路和一场场实战狠狠干磨成能自己先转的骨头。
他说得并不漂亮。
甚至有些笨。
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重。
因为在场许多人都听出来了。
所谓“平凡亦可”,从来不是一句拿来好听的话。
它真要落到地上时,先得有人肯把那些最脏最慢最不起眼的活,一笔笔、一趟趟、一场场狠狠干带着人做下来。
没有这层笨骨头,后头再漂亮的新法也只是漂在上头。
宁璃在一旁听得都难得没插嘴。
她忽然发现,周明这几年也真变了不少。
从前他会讲“俺也去狠狠干砍一刀”。
如今却已经能把“为什么该先让哪一类人接住哪一段路”这种话,实实在在地讲给别人听了。
这本身,便是云州那条路已经真正长出来的一种证明。
到了第四日,两边终于开始真正“合”。
陆沉把云州药路图、中州讯路图和临川外护木卫布点图一并摊到桌上,先划掉所有只能在本地起作用、换了地便不合用的细枝末节。
剩下的,便是可以跨域共用的骨。
公开账册。
分层讯点。
战时分级药包。
凡人匠人与药童的固定岗位训练。
移动小阵盘和外护木卫的最低养护册。
以及最关键的一样。
回讯标准。
过去云州与中州各自有各自的说法、叫法和紧急次序。
这放在平日不算什么。
可一旦真要跨域协力,便意味着一条急讯从启元城送到临川、再由临川转给万象外门时,沿途只要有一处把“重伤待转”和“药仓短缺”这种级别搞混,后头整条线都可能因此狠狠干错半拍。
所以陆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边最常用、也最容易误的那几类回讯符号狠狠干统一。
林晚秋在旁边誊册时,手都写得发酸。
可她越写越能感觉到,这不是一张简单的新表。
这分明是在把两片原本隔着万里山州的地,先用最笨也最硬的办法狠狠干缝到一起。
第五日傍晚,问道御堂后院摆上了一只极小的回讯台。
不是大阵。
只是一只新改出来、能同时认云州和中州两套老讯符,并用新统一节点法转译的小讯盒。
云州那边,也有一只对应的。
它亮起时,院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东西若真成了,意义绝不会只是一句“消息到了”。
它意味着,两边这场合路,已经不再只是桌上的账册和人嘴里的愿景。
而是开始有了第一件真正能转起来的实物。
讯盒沉了三息。
随后,一道极淡的青白光从盒底慢慢亮起。
林晚秋几乎是屏着气把那枚转译片取出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字极短。
却狠狠干让院里所有人都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从今往后,启元城、临川、问道御堂和云州七鼎盟之间,终于不再只是靠旧情、靠单线使者、靠“彼此都记得曾一起熬过”去硬接。
而是真的开始有了一张可以自己转、自己认、自己把不同地方的人和路一并咬住的网。
这,便是跨域协力的第一步。
周明看着那张小纸,咧嘴笑了很久,最后只狠狠干说了一句:
“值了。”
白鹿庄许执事也在旁边轻轻点头。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小步若真踩稳,往后云州与中州之间能互相借的,就不会只是一两份情报。
而会是整套能长年转下去的经验、药路、外护、阵器,甚至人。
陆沉站在灯下,看着那张只写着“收到”的纸条,眼底那点沉意也终于松了一线。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其实正在一点点显出更大的样子。
不是把一处地方救回来就算完。
而是把一处处地方各自熬出来的活路,狠狠干接成别人以后也能顺着继续走下去的路。
这条路眼下还不大。
可它已经开始真正跨州了。
而这,也正是许多更大的事能否往后发生的前提。
同夜,丹盟那边也收到了云州与临川这场“合路”的消息。
于是第二日一早,一封来自中州丹盟总堂的请帖便送到了问道御堂。
请帖上只写了四个字。
丹阵峰会。
而陆沉的名字,被摆在主讲第一位。
可在那封请帖真正送来之前,这场“合路”其实并不是从头到尾都顺。
第一日夜里,云州和中州两边单是一个“急讯”该分几档,就狠狠干争了半个时辰。
云州更习惯按“人、药、线、火”四类先分。
中州这边却更看重“城防、阵脚、外压、内应”的战时先后。
若各说各理,其实都没错。
可一旦真要跨域协力,这种“都没错”反而最危险。
因为最容易在真正需要快的时候,让不同地方的人各自照着自己旧习惯狠狠干错开半拍。
陆沉当时没先评谁高谁低。
他只把临川大战西门第二线和启元城当年公共丹坊第一次大开时那两张旧急讯回条一并铺开,让众人自己看。
一边是阵线将断,却靠药先续回半口气。
一边是药仓将乱,却靠先稳人心和账序才没让整个坊先塌。
两张旧条一摆,许多人这才慢慢明白,所谓急序不是谁压谁。
而是不同地方真正要先保的那口命,究竟是什么。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那张统一后的五类讯法。
第二日试转时,也不是一上来就成。
第一次回讯,云州那边送来的“边仓起火”被临川这边小讯盒先认成了“药断待补”。
差别只在一字。
可落到大战里,便可能是两条线的生死。
宁璃当场脸都黑了。
可陆沉反倒一点不急,只让林晚秋把那一错单独记出来,又当场改了两处最容易让两州旧讯法彼此混淆的符脚。
这一下,众人才真正看懂,合路这种事最值钱的地方从来不在“看起来终于连上了”。
而在于你愿不愿把这些最不好看、也最容易让人不耐烦的错,一笔笔狠狠干先掰正。
直到第三次试转,那只小讯盒终于把启元城传来的“外药堂缺三类止血包、需两时辰后补路”的回讯,完整无误地认了出来。
院里那时虽然没人欢呼。
可所有真正参与了这几夜合路的人,心里都在那一瞬悄悄松了一口极长的气。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把这些最细最笨的错先改干净,后头更大的路才有可能真渡州。
也正因为这几日云州与临川这场合路没有走虚、也没有只拿一句“故旧协力”便糊弄过去,丹盟那边收到消息后才会起得这么快。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场热闹。
而是两片地方真的把彼此最实的骨头狠狠干接成了一张网。
这种事,才值一场峰会。
请帖送到时,院里先是一静,随即众人才真正明白,云州和临川这几夜狠狠干熬出来的,并不只是给自己看的一套东西。
它已经大到足够让中州丹盟亲自起意,要把这条路摆到更多人面前。
陆沉却只是把请帖压在案角,看了片刻,才淡声道:
“峰会能开,不是因为我们说得好。”
“是因为这张网,真能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