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下午四点。
财务部依旧忙碌,键盘声、打印机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
林曼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录音笔是真的吗?如果是,赵天宇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让我背锅。
如果不是,林曼为什么给我听那个?她想得到什么?
还有那条神秘短信。
“她才是赵天宇最忠诚的狗。”
发信人知道我和林曼见面,知道谈话内容,甚至知道林曼可能不可信。
是谁在监视我?又是谁在“帮”我?
我打开电脑,登录OA系统。
这次我用自己的账号密码——昨天赵天宇让IT重置的,初始密码123456。
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
大多是各部门的报销单、付款申请,还有几封会议通知。
我一一打开,重点看发送时间和审批流程。
王副总监早上发来的那份“稽查材料清单”,以邮件形式正式发给我了。
附件压缩包有2G,标注“近三年全部财务资料”。
我下载,解压。
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PDF,按年份、月份分类整齐。
我点开“2022年6月”文件夹,找到“采购合同”子文件夹。
果然,有宏达建材那份八百万的合同。
但奇怪的是,合同版本和我签的那份不一样。
系统里的这份,甲方是天宇集团,乙方是宏达建材,金额八百万,但商品明细是“建材一批”,无规格、无型号、无单价。
审批流显示:采购部发起→王副总监审核→陈阳(今天下午补签)→待付款。
而我下午在赵天宇办公室签的那份,商品明细写的是“特种钢材500吨,单价1600元”,有规格、有型号、甚至有技术参数。
同一份合同,两个版本。
我继续翻。
鑫源科技、海润贸易的合同,也是同样情况:系统里是模糊版本,我签的是详细版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出事,赵天宇可以拿出我签的“详细版本”,说采购真实存在,是我审核不严,被供应商坑了。
而系统里的“模糊版本”,可以解释为“草稿”,真正的合同以我签字的为准。
完美的脱罪设计。
我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不是重生一次,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一个司机出身的财务总监,哪会仔细对比合同版本?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张倩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裙,剪裁合体,衬得腰身纤细。
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公分,恰到好处地露出匀称的小腿。
她约莫三十出头,皮肤保养得很好,是那种精致的象牙白。
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温婉的气质,特别是那双杏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柔顺。
但此刻,那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走近时,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苏晚晴那种昂贵的定制香,而是更亲民的商业香,带着一丝花果甜。
“陈总监,这是本周的付款申请,需要您签字。”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微微倾身时,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恭敬,但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看。”我说。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直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她习惯性的姿势,显得专业而顺从。
“陈总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她压低声音,那头棕色的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一缕,她下意识地抬手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纤细,涂着裸色指甲油,很素净。
“说。”
“关于宏达、鑫源、海润那三笔款。”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按流程,应该下周三付。但赵总刚才打电话,让明天就付。”
明天是周五,付了款,周末银行不到账,稽查组周一进驻,就查不到资金流向了。
“这么急?”我抬头看她。
“赵总说供应商催得紧。”张倩避开我的视线,长睫毛颤了颤。
她的嘴唇涂着豆沙色唇膏,此刻被她轻轻咬着,留下浅浅的齿痕。
“我整理了付款单,您签个字,我马上安排。”
她把付款申请单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俯身时,发丝垂落,发梢几乎扫到我的手背。
我拿起看。
金额、账号、开户行,和合同一致。
经办人签字:张倩。
审核人签字:空着。
“我记得,大额付款需要赵总联签?”我问。
“赵总已经签过了。”她翻到最后一页,赵天宇的签名龙飞凤舞,“就差您的了。”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签,钱就出去了。
两千四百万,进入三个私人账户。
下周一稽查组一来,这笔钱就是铁证。
不签,赵天宇立刻就会知道我不配合。
“张姐。”我突然用以前的称呼,“你在财务部几年了?”
她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的表情有瞬间的松懈,那层职业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疲惫。
“八年了。从公司成立就在。”
“那你说,这三笔采购,合规吗?”
她脸色微变,那抹温婉的柔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警觉。
“陈总监,这话什么意思?合同您都签了,赵总也批了,流程齐全,怎么不合规?”
“商品明细太模糊。”我指着系统里的合同版本,“‘建材一批’,是什么建材?‘设备一套’,是什么设备?这种合同,审计肯定要问的。”
“那您签的那份不是有明细吗?”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立刻意识到说漏嘴了,嘴唇抿紧,涂着唇膏的唇瓣被压得发白。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文件边缘,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纸张。
我笑了:“你看过我签的那份?”
“我……我听赵总提过。”
她强作镇定,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出卖了她的紧张。
套裙下的身体线条随着呼吸轻轻波动,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陈总监,付款的事,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问赵总。我就是个办事的。”
办事的。
好一个办事的。
“我不是质疑你。”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拉开距离,“只是下周稽查,这么模糊的合同,我怕说不清楚。这样,你让采购部补个情况说明,把商品规格、单价、验收标准都写清楚,附在合同后面。周一上班我立刻签。”
“可赵总说明天必须付……”
“稽查要紧还是付款要紧?”我反问,语气加重,“张姐,你也在财务部八年了,应该知道轻重。万一稽查出问题,你、我、赵总,谁都跑不了。”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那双杏眼里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跟赵总汇报一下。”
“不用,我亲自跟他说。”我拿起手机,“你先把情况说明准备好,下班前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抱起文件转身。套裙包裹下的臀部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掂量什么,然后拉开门离开。
门轻轻关上。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第一道关卡,暂时拦住。
但赵天宇不会罢休。他会亲自找我,或者让苏晚晴出面。
果然,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
是苏晚晴。
“陈阳,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晚晴的办公室在十八楼,和赵天宇同一层,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赵天宇的办公室是深色实木、大班台、真皮沙发,透着暴发户的土豪气。
苏晚晴的办公室是米白色调,简约现代,墙上挂着抽象油画,书架上摆着精装书和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是她惯用的白檀香。
她正在泡茶,手法娴熟。
今天她穿了身月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丝巾,下身是黑色高腰铅笔裙,完美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部曲线。
她身材保持得极好,完全看不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站在那里泡茶时,身姿挺拔优雅,像一幅仕女图。
“坐。”她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润,“尝尝,朋友送的正山小种。”
我坐下。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晚晴姐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她微笑抬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皱纹。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媚态,但又被她得体的妆容和优雅举止中和,显得端庄而疏离。
她今天涂了珊瑚色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把茶杯推过来,手指纤长,指甲修剪成优雅的杏仁形,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婚戒,除此之外没有多余首饰。
“还在学。”我端起茶杯,“财务这行水太深,我怕给赵总添麻烦。”
“慢慢来,不急。”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她端起茶杯,小指微微翘起,抿了一口,然后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今天下午出去了?”
来了。
“嗯,去税务局了一趟,提前沟通一下稽查的事。”我面不改色。
“哦?”她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有什么消息吗?”
“稽查组组长姓郑,郑国栋,挺严肃的一个人。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说这次是例行检查,但重点可能会看关联交易和大额采购。”
“大额采购……”
苏晚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真丝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她身上那股白檀香混合着茶香,飘散过来。
“是指那三笔?”
“应该是。”我点头,目光礼貌地避开她的领口,“所以我让张倩补个情况说明,把合同细节完善一下,免得被问住。”
“你做得对。”她靠回椅背,双腿交叠,黑色裙摆滑到大腿中部,露出裹着透明丝袜的匀称小腿。她今天穿了双米色尖头高跟鞋,鞋跟很细,目测有八公分。
“陈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晚晴姐你说。”
“那三笔采购,是天宇前两年做的,当时我不太清楚细节。但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涂着口红的唇瓣轻轻抿了抿,“发现供应商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宏达建材的法人,是天宇的远房表舅。鑫源科技,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开的。海润贸易……法人是个七十岁的农村老人,根本不识字。”
我心跳加速,但表情保持困惑:“那这……”
“天宇这个人,重感情,照顾亲戚朋友,我能理解。”
她叹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真丝衬衫的布料在光线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做生意,不能光讲感情。我劝过他好几次,他不听。现在稽查来了,我怕这三笔要出问题。”
“赵总知道这个情况吗?”
“他当然知道,但他觉得没事,说都是正常采购。”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真诚,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关切,“陈阳,你现在是财务总监,这三笔款一旦付出去,出了问题,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你。天宇也许能摆平,但你……我不希望你出事。”
她在暗示我,赵天宇有问题,她在为我着想。
“那晚晴姐的意思是……”
“付款先压一压。”她身体再次前倾,这次距离更近,我能清晰看到她眼线精致的弧度,和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恳切的柔软:“就说流程有问题,需要补充材料。拖到稽查结束,如果没问题,再付也不迟。如果有问题……咱们也有缓冲余地。”
“可赵总那边……”
“天宇那边我去说。”
她微笑,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人心,但我知道这温柔下面是冰。“你就说是我让你压的。他听我的。”
我看着她。
这张漂亮的脸,温柔的笑,关切的眼神。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以为她真的把我当弟弟,真的为我好。
现在我知道,她不是在帮我。
她是在拖住这笔付款,不让赵天宇顺利转移资金。
因为这笔钱一旦转出去,就有两千四百万进了赵天宇控制的账户,而她苏晚晴,一毛钱都分不到。
她要的是,这笔钱留在公司账上,等她和沈泽想办法转走。
“我明白了。”我点头,“谢谢晚晴姐提醒。”
“应该的。”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转动茶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更加分明。
“对了,听说你下午还去了趟南山?”
我手指一紧。
“去见了林曼?”她笑着问,像在聊家常,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是。”我承认,“林小姐说,赵总有些东西要转交给我。”
“什么东西?”
“说是那三笔采购的原始凭证。”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但我去了,她说暂时没找到,让我改天再去。”
苏晚晴盯着我,几秒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角弯起浅浅的细纹。
“林曼那孩子,年轻,不懂事。她说的话,你别全信。”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了她精致的面容,“天宇对她,就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
这话像是提醒,也像是警告。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她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着谁,才有前途。”
我点头,没说话。
“去吧,付款的事,按我说的做。”
她挥挥手,手腕上那支卡地亚蓝气球手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天宇那边,我来处理。”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已经湿透。
苏晚晴知道我去见林曼。她知道林曼找我。
但她也信了我“没拿到凭证”的说辞。
那么,那条神秘短信,是她发的吗?
还是说,除了她,还有第四个人在盯着我?
回到财务部,张倩已经不在工位。
我打开OA,看到那三笔付款单的状态变成了“驳回”,驳回理由:需补充情况说明。
驳回人:苏晚晴。
果然,她动作很快。
我关掉页面,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这次是短信:
“今晚八点,蓝调咖啡厅,二楼包厢。一个人来。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张倩”
我看着短信,许久,回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