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会所,江城最高端的私人俱乐部之一。
前世我跟赵天宇来过几次,多是陪客户,我坐在角落当司机,看他们挥金如土。
包厢名叫“帝王厅”,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喧嚣和烟雾扑面而来。
赵天宇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左右各搂着一个年轻女孩。
左边那个穿着红色亮片吊带裙,身材火辣,大波浪卷发,妆容浓艳,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给他喂葡萄。
右边那个穿白色蕾丝连衣裙,清纯长相,黑长直,化着淡妆,怯生生地靠在他肩上,但眼神时不时瞟向桌上的筹码。
两个女孩都很漂亮,二十出头,身材窈窕,是那种会所里常见的“高级货”,明码标价,按小时收费。
赵天宇面前堆着高高的筹码,他今天手气似乎不错,满面红光。
另外三人,我认识两个:一个是王副市长,五十来岁,微胖,穿着休闲POLO衫,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身边也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他点烟。
另一个是税务局的孙局,秃顶,戴金边眼镜,正皱眉看牌,他身边的女孩穿着学生制服,短裙下是黑色丝袜,正给他按摩肩膀。
还有一人背对着我,正在发牌。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小陈来了!”赵天宇招手,左边的红裙女孩识趣地让开位置,“来来来,坐我边上。”
我走过去,点头致意:“王市长,孙局,晚上好。”
“陈总监,年轻有为啊。”
王副市长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打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不敢,都是赵总抬爱。”我谦逊道。
“这位是沈律师,沈泽,咱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赵天宇介绍那个发牌的人。
他转过头。
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锐利。
他鼻梁高挺,嘴唇薄,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是那种典型的斯文败类长相。
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衬衫下的肩膀宽阔,腰身紧实,一看就是长期健身的结果。
“陈总监,久仰。”沈泽伸出手,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沈律师,幸会。”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像在试探。
“小陈不会玩牌,你们别欺负他。”赵天宇笑,递给我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叮当作响,“来,先喝一杯,暖暖场。”
我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我忍住咳嗽。
牌局继续。玩的是德州扑克,底注一千,上不封顶。
我看了一圈,赵天宇面前筹码堆得最高,王副市长次之,孙局输了不少,面前只剩薄薄一摞,沈泽不赢不输,表情淡定,像在玩一局无关紧要的游戏。
“陈总监,听说你女儿病了?”孙局突然问,他推了推眼镜,身边的制服女孩趁机往他怀里靠了靠。
“是,白血病,在等手术。”我低声说。
“唉,孩子遭罪。”孙局叹气,打出一张牌,动作粗鲁,“老赵,你可得帮帮小陈,这可是你得力干将。”
“那必须的。”赵天宇搂紧右边的白裙女孩,那女孩娇呼一声,假意挣扎,又软软靠回去。“小陈跟我五年,比亲弟弟还亲。淼淼的病,我包了,对吧小陈?”
“谢谢赵总。”
我举起杯,又干了一杯。
酒很烈,烧得胃里发热。
“不过小陈啊,”王副市长慢悠悠开口,他搂着旗袍女孩的腰,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我听说,你们公司下周有稽查?”
包厢里瞬间安静。
连那两个女孩都识趣地停止了调笑。
赵天宇笑容不变,但眼神沉了沉:“例行检查,每年都有。老王,你消息够灵通的。”
“郑国栋是我老部下,昨天跟我吃饭提了一嘴。”
王副市长看向我,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陈总监,第一次应对稽查,紧张吧?”
“有点。”我如实说,放下酒杯,“怕给赵总添麻烦。”
“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他打出一对K,筹码推出去,“郑国栋这人,原则性强,但也不是不懂变通。关键看你怎么应对。”
这话里有话。
“还请王市长指点。”我给他倒酒,动作恭敬。
“指点谈不上。”
他抿了口酒,旗袍女孩立刻用纸巾替他擦嘴角,他顺势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就是提醒你,账目要清晰,凭证要齐全。该有的要有,不该有的……别留痕迹。”
“明白。”
牌局继续。
赵天宇手气好,连赢几把。
孙局输光了筹码,骂骂咧咧起身:
“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手气背。老赵,你请客,下半场安排一下。”
“早就安排好了。”赵天宇笑,拍了拍身边红裙女孩的屁股,“楼上有温泉,有按摩,姑娘们也都准备好了。孙局,王市长,沈律师,请。”
几个女孩簇拥着他们离开。
红裙女孩经过我身边时,抛了个媚眼,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白裙女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迅速低头跟上。
包厢里只剩下我、赵天宇,和沈泽。
沈泽没走,他重新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夹烟的姿势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小陈,你留一下。”赵天宇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沈泽也没走,他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白衬衫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静静抽烟,透过镜片看着我,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沈律师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赵天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变得锐利,“今天下午,晚晴找过你?”
“是。”我点头,“苏总说,那三笔付款先压一压,等稽查结束再说。”
“她懂个屁!”赵天宇突然发火,把酒杯重重砸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酒液飞溅,溅到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他毫不在意。
“稽查稽查,稽查组来了才要付款!等稽查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说话。
沈泽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仿佛眼前这场面与他无关。
“小陈,我让你当财务总监,是信得过你。”
赵天宇盯着我,那双因酒精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睛像要喷火,“晚晴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她的话你别听。那三笔款,明天必须付,听到没?”
“可是苏总说……”
“公司是我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赵天宇打断我,声音提高,“小陈,我告诉你,晚晴最近跟那个沈律师走得太近,心思不在公司上。你别被她带偏了。”
沈泽在抽烟,烟雾缭绕,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赵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低头,做出顺从的姿态,“就是怕稽查组问起来,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赵天宇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强硬,“合同你签了,验收单也有,流程齐全,合规合法。稽查组要是问,你就说是正常采购,让他们去看货。货在仓库,明明白白。”
“货在仓库?”我一愣。
“当然。”赵天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身体向后靠,翘起二郎腿,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你以为我赵天宇是那种虚开合同的人?小陈,你太让我失望了。”
照片是仓库内部,堆满了钢材、设备、各种货品。
有工人正在搬运,有吊车在作业。
照片很清晰,能看到货品上的标签和编号。
照片角落有时间水印,显示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看见没?货都在。”赵天宇拍拍我的肩,力道很重,“晚晴就是太谨慎,怕这怕那。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该付的款就得付,该走的账就得走。你是财务总监,要有担当。”
我看着照片,脑子飞速转动。
前世,直到我入狱,都没见过这些“货”。
检察院的证据里,也没有仓库照片。
难道这一世,赵天宇真的备了货?
还是说……这些照片是假的?
“赵总,我能去仓库看看吗?”我问。
“当然能。”赵天宇爽快答应,收回手机,“明天上午,我让张倩带你去。对了,说到张倩……”
他看向沈泽:“沈律师,张倩弟弟那个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沈泽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优雅。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向赵天宇,又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赔了八十万,对方签了谅解书,案子结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律师特有的严谨腔调。
“那就好。”赵天宇点头,转向我,“小陈,张倩跟了我五年,不容易。她弟弟出事,我让沈律师帮忙处理,花了点钱。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明白。”
“行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赵天宇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又恢复了那副豪爽大哥的模样,“明天上午九点,公司集合,去仓库。付款单我让张倩重新做,你签了,下午就付。”
“好。”
我走出包厢,在走廊里停下,深深吸了口气——会所里混合着烟酒和香水味的空气,让人窒息。
照片。仓库。货。
如果真的有货,那三笔采购就是真的,赵天宇就不是虚开发票,我也不会是替罪羊。
但前世为什么没有这些照片?为什么检察院说我是虚构交易?
难道因为我重生,改变了什么?
不,不可能。赵天宇这种人,不会因为我的重生就变好。
他一定在玩别的把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林曼发来的短信:
“照片是假的。仓库是租的,货是从别的公司借的,拍完照就还回去了。别信。——林”
我盯着短信,许久,回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借货的公司,是我表哥开的。赵天宇给了十万租金,用一天。明天上午你们去,仓库是空的。小心。——林”
原来如此。
赵天宇做戏做全套,连仓库和货都准备好了。
可惜,他没想到林曼会倒戈。
或者说,他没想到,林曼的表哥会出卖他。
我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我的脸,疲惫,但眼睛很亮。
赵天宇,苏晚晴,沈泽,张倩,林曼,李雪,王副市长,孙局……
一张巨大的网,我是网中央的虫子。
但虫子,也能咬破网。
电梯门开,我走出会所,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晚晴。
“陈阳,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别告诉天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抬头看天,夜空无星,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