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公司。
财务部在十七楼,独立办公区。
我走进总监办公室时,外面大办公区瞬间安静。
二十几双眼睛看过来,有好奇,有怀疑,有不屑。
王副总监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笑容热情得虚假:
“陈总监,恭喜恭喜!早就说您是赵总身边的能人,果然高升了!”
“王副总监客气了,我就是暂代,还要您多指点。”
我握了握手,老王手心潮湿,虚得很!
“指点谈不上,互相学习。”他压低声音,“对了,稽查组下周一来,咱们得抓紧准备。我这边整理了一份材料清单,您过目?”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夹,厚厚一摞。
我翻开,是公司近三年的账目概要,重点标红了几处:几笔大额备用金提取,几笔关联方交易,还有那三笔采购。
“这些……”我指着红标。
“都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王副总监笑容不变,“不过陈总监放心,凭证都齐全,就是流程上有点小瑕疵。您刚来,不熟悉,我来处理就好。”
他在告诉我:这些雷,你别碰,我来排。
或者说:这些功劳,你别抢,是我的。
“那就辛苦王副总监了。”我合上文件夹,“稽查的事,赵总很重视。咱们分分工,您负责账目梳理,我负责对外协调,怎么样?”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容更盛:“好好好,陈总监统筹全局,我们下面人干活,应该的。”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很干净,电脑是新配的,书架空着。
我坐下,打开王副总监给的文件夹,仔细翻看。
那三笔采购,在材料里只字未提。
他避开了。
有意思。
敲门声。林薇薇端着咖啡进来,小声说:“陈总监,您的咖啡。”
“私下还叫陈哥。”我接过咖啡,“薇薇,坐。”
她关上门,在对面坐下,表情犹豫。
“有话直说。”
“陈哥,王副总监刚才在办公室打电话,我听到……”
她咬唇,“他说‘一个司机而已,懂什么,糊弄过去就行’。还有,刘经理上午去了赵总办公室,待了半小时才出来。”
刘经理,审计部负责人,
“知道了。”我点头,“薇薇,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查一下这三家供应商的历史合作记录。”我写下宏达、鑫源、海润的名字,“不要走系统,去档案室翻纸质合同。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她看着纸条,脸色微变:“陈哥,这三家……”
“有问题?”
“宏达建材,去年合作过两次,金额都不大。但今年六月那笔八百万,我印象很深,因为……”她声音更低了,“当时是张倩姐让我直接付款,没走采购流程。”
张倩,财务助理,赵天宇的秘密情人之一。
“凭证呢?”
“张倩姐说赵总特批,让我别多管。”林薇薇低头,“后来王副总监还找我谈话,让我把嘴闭紧。”
一环扣一环。
“我知道了。”我把纸条收回来,“这事你别管了。对了,下午我出去一趟,有人问,就说我去税务局咨询稽查的事。”
“好。”
......
下午两点,我打车去南山。
南山别墅区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介绍这片别墅多贵,住的都是什么人。
我嗯嗯应着,心里盘算林曼的目的。
她到底是谁的人?
赵天宇的?还是她自己的?
或者……是苏晚晴的?
前世我对林曼了解不多,只听说她跟了赵天宇三年,最得宠,要什么给什么。
但赵天宇很少带她公开露面,苏晚晴也知道她的存在,两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有一次赵天宇喝多了,我送他回南山别墅,林曼穿着睡衣出来接。
赵天宇搂着她,对我说:“小陈,今天看到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说:“赵总,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大笑,扔给我一沓钱:“懂事!”
那时我觉得,林曼就是个漂亮的花瓶。
但现在想来,能在苏晚晴眼皮底下跟赵天宇三年,还能让赵天宇给她买别墅的女人,怎么可能简单?
车到别墅区门口,保安拦下。
我报上门牌号,保安打电话确认,放行。
独栋别墅,带小花园。我按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林曼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更漂亮。
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居家服,长发随意挽起,不施粉黛,但眉眼间有种慵懒的媚态。
“陈总监?”她微笑,“请进。”
屋里装修豪华,欧式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着咖啡香。
“坐。”她指了指沙发,“喝什么?咖啡?茶?”
“水就行。”
她倒了两杯水,在我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陈总监比我想象中年轻。”她打量我,“赵总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林小姐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我直接问。
她挑眉,笑了:“爽快。那我直说了——赵总让你签的那三份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三家公司,根本不存在。”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谓的采购,是洗钱。钱从公司出去,进到个人账户,再转到海外。”
我心跳加快,但表情不变:“林小姐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她靠回沙发,“陈总监,你刚坐上这个位置,可能还不清楚。赵天宇这个人,疑心很重。他让你当财务总监,不是信任你,是让你背锅。”
“背什么锅?”
“税务稽查。”她盯着我,“下周的稽查,是有人举报。举报人匿名,但稽查组已经锁定那三笔采购。而审核人,是你。”
我握紧水杯。
“你签了字,钱从公司账户转出去,转到三个私人账户。而这三个账户的持有人——”她顿了顿,“一个是赵天宇的财务助理张倩,一个是他的小情人李雪,还有一个,是苏晚晴的老相好沈泽。”
“所以呢?”
“所以,一旦稽查组深查,你就是挪用资金的罪魁祸首。”她笑了,“赵天宇和苏晚晴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你,说你是财务总监,私自操作。而你,一个司机出身,拿什么辩解?”
我沉默。
她说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她语气真诚,“陈总监,我虽然跟着赵天宇,但我不傻。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年轻漂亮,听话。等我不年轻不漂亮了,他会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我。你,就是前车之鉴。”
“你想让我做什么?”
“合作。”她直视我,“我帮你躲过这一劫,你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天宇的海外账户信息。”她说,“他在瑞士银行有个账户,里面至少有三千万。我要账户和密码。”
我笑了:“林小姐,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赵天宇和张倩在车里接吻,背景是公司地下车库,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苏晚晴和沈泽在咖啡厅,苏晚晴递给沈泽一个文件袋,沈泽握住她的手,日期是两周前。
第三张:李雪在直播,背景是豪华公寓,桌上放着一个爱马仕包——和苏晚晴上周背的是同款。
第四张:我女儿淼淼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日期是昨天。
我猛地抬头。
“别紧张。”林曼微笑,“照片是别人寄给我的。至于你女儿……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顺手拍的。陈总监,你现在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了吧?”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问。
“我谁的人都不是。”她收起笑容,“我是我自己的人。赵天宇以为我是金丝雀,苏晚晴以为我是蠢货。但她们都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
“自由。”她轻声说,“和足够的钱,让我下辈子不用再靠男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也有一丝……疲惫。
“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我问,“赵总给我的,比你给的更多。”
“因为他给你的是诱饵,而我给你的是生路。”她重新坐下,“陈总监,你女儿的病,需要钱吧?三十万手术费,赵天宇给你二十万,剩下十万,他下个月给。但下个月,你可能已经在看守所了。”
我后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有我的渠道。”她微笑,“合作,我帮你拿到三十万,还帮你洗清嫌疑。不合作,你就等着当替罪羊。选一个。”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
“怎么合作?”我问。
她笑了,从沙发垫下摸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赵天宇的声音:
“……那三笔钱,必须从陈阳手里过。他签了字,就是他的责任。稽查组那边我打过招呼,重点查那三笔。等陈阳进去了,你立刻去瑞士,把钱转出来。苏晚晴那边,我自有办法……”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三个月前,赵天宇在我这儿过夜时说的。”林曼关掉录音笔,“够不够?”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第一,下周稽查,你要想办法把责任推给张倩。她是经手人,有操作痕迹。”
“第二,帮我拿到赵天宇瑞士账户的密钥。他书房保险箱里有个黑色笔记本,我要里面那页纸。”
“第三,”她顿了顿,“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支录音笔的内容,透露给苏晚晴。”
我眯起眼:“你想让苏晚晴和赵天宇翻脸?”
“他们早就翻脸了,只是维持表面和平。”她冷笑,“苏晚晴和沈泽在转移资产,赵天宇也在转移。这对夫妻,各玩各的,都在等对方先死。”
“那你呢?你站哪边?”
“我站赢的那边。”她直视我,“但现在,我站你这边。因为只有你能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茶几上的录音笔。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你只有三天。”她起身送客,“稽查组下周一就来。三天后,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把这份录音,匿名寄给稽查组。到时候,你和赵天宇,一起完蛋。”
我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昨晚的短信,是你发的?”
“什么短信?”
“让我别告诉赵总来找你的短信。”
她皱眉:“我没发过短信。电话是我打的,但短信不是我发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坦然,不像撒谎。
那就是说,除了林曼,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来了南山别墅。
而且,那个人不想让赵天宇知道。
会是谁?
张倩?李雪?还是……苏晚晴?
“我等你消息。”林曼关上门。
走出别墅,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和陈曼谈得愉快吗?她是不是告诉你,赵天宇要让你背锅?别信她。她才是赵天宇最忠诚的狗。——好心人”
我盯着短信,许久,回拨过去。
已关机。
风吹过,树影摇晃。
我突然觉得,这盘棋,比我想象的更大。
而我,正站在棋盘中央。
四面都是敌人。
也或许,四面都是……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