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咖啡厅在市中心的老街,闹中取静。
我提前十分钟到,二楼包厢已经有人了。
张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门口,显然一直在等。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职业套装,而是米白色宽松针织衫,V领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下身是浅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
她没穿丝袜,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出校园的女学生。
她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卷,在肩头散开。
脸上妆容很淡,只涂了薄薄的粉底和浅粉色唇膏,白天那股职业精英的干练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气质。
但那双杏眼里的疲惫和警惕,依然存在。
她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杯沿上有淡淡的唇印。
“坐。”
她示意我对面,声音比白天轻柔许多。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了杯拿铁,等她离开,关上门。
包厢不大,隔音不错,能听到楼下隐约的爵士乐。
昏黄的灯光洒在张倩脸上,让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更加明显。
她似乎哭过,眼角还有些泛红。
“张姐找我,有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我问。
“公司人多眼杂。”张倩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
她的手指很漂亮,细长白皙。
“陈总监,今天下午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
“付款单的事。”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恳切,还有更多掩饰不住的疲惫,“我是按赵总的意思办事,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明白。”我说,“你是财务助理,听领导的,正常。”
“不,不正常。”她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针织衫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波动,勾勒出内衣的轮廓。
“那三笔付款,根本不合规。商品明细模糊,供应商资质不全,连验收单都是后补的。我做财务八年,从来没做过这种账。”
我看着她。卸下职业伪装后,她整个人都显得单薄,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压力。
“但你做了。”
“因为赵总说,必须做。”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
“陈总监,不,陈阳,我比你大几岁,叫你一声小陈吧。你知道赵总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怎么说?”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这笔款付出去,就收手。公司马上上市,上市之后,所有账目都会正规化。”
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我相信了。三年,我帮他做了三年假账,从十万、二十万,到现在的八百万、九百万。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下一次。”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迅速用手背抹去。
动作仓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不想坐牢。”她直视我,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更添了几分脆弱感。
但她说这话时,语气却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狠意,“陈阳,我知道赵总让你当财务总监是为什么。他需要一个替罪羊,等出事的时候,把所有责任推给你。但你知道吗?他推给你之前,会先推给我。我是经办人,所有转账记录、付款申请,都是我的签名。你是审核人,我是操作人,咱俩,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她身体前倾,V领的针织衫随着动作垂落,露出更多肌肤。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此刻的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道赵总很多事。他包养林曼,在南山给她买别墅,每个月给她十万零花钱。他捧李雪那个网红,给她刷礼物,给她租公寓,还打算给她开个工作室。他在海外有账户,具体哪个银行我不知道,但肯定有。”
“还有呢?”
“还有苏总。”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复杂,像是憎恶,又像是恐惧,“苏总和那个沈律师,关系不一般。沈泽每周三下午来公司,名义上是法律顾问,实际上是和苏总见面。我有一次送文件,听到他们在吵架,苏总说‘钱必须尽快转出去’,沈泽说‘赵天宇已经起疑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她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
她今天没穿内衣,或者说穿的是很薄的无痕款,那起伏的曲线在柔软的针织衫下清晰可见。
“小陈,赵总和苏总,各玩各的,都在转移资产。咱们这些下面的人,就是他们的棋子。用完了,就扔。”
“你要我怎么合作?”我问。
“稽查组那边,我想办法把责任往赵总身上引。”她说,语气急切起来,“我那有证据,能证明这些转账都是赵总授意的。但你得帮我,在稽查组问话的时候,别说漏嘴。”
“什么证据?”
“录音。”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有几处有细小的倒刺,像是经常焦虑时啃咬造成的。
她点开一段音频,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赵天宇的声音,带着醉意:
“倩倩,那三笔款,明天必须付出去……对,走陈阳的账……他签了字就行,别的不用管……放心,出不了事,稽查组那边我打点好了……等这事过了,我带你去马尔代夫……”
录音不长,三十秒。
“我还有别的。”她关掉录音,抬头看我,眼神炽热,“赵总让我用个人账户收款的记录,他和小三的聊天截图,他虚开发票的证据。足够让他进去。”
“条件呢?”我问。
“第一,如果出事,你要保我。你是财务总监,你说话比我管用。”她说,语气近乎哀求,“第二,我要钱。五十万,现金。事成之后,我辞职离开,永远不回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也许这是赵总让你来试探我的。”
“我可以先把一部分证据给你。”她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推过来。
她的包很普通,不是什么名牌,与她白天用的那些奢侈品手袋完全不同。
“这里面是去年到今年,所有非常规转账的明细,一共四十七笔,合计两千八百万。收款人包括林曼、李雪,还有几个我不知道的名字。你拿去核对,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没接U盘。
“张姐,你跟着赵总多久了?”
她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的表情有瞬间的恍惚,然后低声说:“五年。”
“五年,他待你不薄吧?给你高薪,给你职位,还……”我没说下去。
“还让我当他的情人?”她自嘲地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不忍看。
她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纤细的脖颈。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在灯光下有种脆弱的美感。“是,他对我好,给我钱,给我房,给我车。但我今年三十二了,不年轻了。林曼二十四,李雪二十二。等我人老珠黄,他还会对我好吗?”
“所以你想趁现在,捞一笔走人?”
“不行吗?”她反问,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但很快又软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我陪了他五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我要五十万,多吗?”
我没说话。
“小陈,我知道你女儿病了,需要钱。”她语气软下来,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桌子边缘。
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咖啡的味道。
“赵总答应给你三十万,对吧?我告诉你,他不会给的。等他利用完你,一分钱都不会给。但我可以给你十万,现在就给,只要你答应合作。”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推过来。
信封没封口,能看见里面一沓沓的红色钞票。
“这是五万,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万。加上赵总答应你的三十万,一共四十万,够你女儿手术了。”
我看着信封,又看看U盘,最后看向她的眼睛。
她在赌。
赌我会为了钱答应。
“张姐,你太高看我了。”我把信封推回去,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我只是个司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赵总让我当财务总监,我感激他。苏总提醒我小心,我也感激她。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
她脸色变了。
那双杏眼里的恳切和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唇瓣失去了血色。
“你不想救你女儿了?”
“想。”我点头,平静地看着她,“但我要的钱,会堂堂正正地挣。你的钱,我不敢拿。”
“陈阳!”她急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针织衫下的曲线随着呼吸急促波动。
“你别不识好歹!赵天宇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心狠手辣,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以为苏晚晴就是好人?她比赵天宇更毒!她在转移资产,想卷钱跑路!等他们夫妻俩撕破脸,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这种小喽啰!”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联手!”她绕过桌子,抓住我的手。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咖啡味,能看到她眼底的血丝和泪光。
“小陈,我求你了,跟我合作。我不想坐牢,你也不想,对吧?我们一起把证据交出去,举报赵天宇,戴罪立功。到时候,你是被胁迫的,我是被逼的,咱们都能轻判。你女儿的手术费,我帮你凑,行吗?”
我抽回手。她的手指在空中僵了僵,然后无力地垂下。
“张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她眼睛红了,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她的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陈阳,你真的要等死吗?等赵天宇把你推出去顶罪,等你女儿没钱治病,等你老婆改嫁,等你死在监狱里,你才后悔吗?”
服务员敲门进来,送咖啡。
我们沉默。
张倩迅速转身,背对着服务员,抬手擦眼泪。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纤细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等服务员离开,张倩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冷静。
她走回座位,拿起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又补了点粉底和唇膏。
动作熟练,像个职业演员在补妆。
“好,陈阳,你有骨气。”她站起来,把信封和U盘收回帆布包,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但你要记住,今天我给你机会,你不要。等出了事,别怪我。”
她转身要走,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张姐。”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我,没回头。
“那三笔付款,我会压到稽查结束。”我说,“这是苏总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至于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她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冰冷的嘲讽,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行,陈阳,咱们各走各的路。希望你别后悔。”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那杯拿铁。
张倩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录音可能是真的,情绪也可能是真的。
她想自保,想捞钱,也是真的。
但她太急了。
急到一上来就亮出底牌,急到用钱收买,急到暴露自己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跟了赵天宇五年、做了三年假账的人该有的城府。
除非……她在演戏。
演给谁看?给我看?还是给躲在暗处的人看?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微信:“薇薇,明天上班,把财务部所有人的档案发我一份,包括离职的。要详细,尤其是入职时间、岗位变动、薪资记录。”
很快,她回复:“好的陈哥。不过有些档案在人事部,可能需要赵总或苏总签字。”
“先发你能拿到的。”
“好。”
我又点开林曼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最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刘,我陈阳。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吗?”
老刘是公司的老司机,比我早来三年,人脉广,嘴严。
前世我入狱后,他是唯一来看过我的人,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兄弟,保重”。
“陈总监!哟,您可是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刘声音洪亮。
“什么总监不总监的,还是叫我小陈。”我笑,“老刘,跟你打听个人。张倩,财务部那个,你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倩啊……不熟,就见过几面。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听说她跟赵总挺久的?”
“这个……陈总监,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刘压低声音,“您在哪?电话里说不方便,要不咱们见面聊?”
“我在蓝调咖啡厅,二楼包厢。”
“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二十分钟后,老刘推门进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陈总监。”他坐下,神色严肃。
“说了叫小陈。”我给他点了杯最便宜的绿茶。
“行,小陈。”他搓搓手,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你问张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就是想了解了解。我刚到财务部,人不熟,怕得罪人。”
“哦……”老刘喝了口茶,欲言又止,抬眼看了看我,又低头看着茶杯。
“老刘,咱俩认识五年了,有什么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张倩这个人,不简单。她跟赵总……确实有点那个。但关键是,她跟苏总,关系也不一般。”
“什么意思?”
“赵总出差的时候,经常是张倩去机场送,苏总也去。两人表面和气,但眼神里都带着刀子。”老刘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去年年会,赵总喝多了,张倩扶他去休息室,苏总后脚跟进去。我在外面,听到里面摔东西。后来张倩出来,脸上有个巴掌印,但什么都没说。”
“苏总打的?”
“不清楚,但那天晚上,是苏总的司机送张倩回家的。”
老刘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这是包厢,又塞回去,“还有,张倩有个弟弟,去年开车撞了人,赔了八十万。那钱,是苏总出的。”
我眉头一皱。
苏晚晴给张倩的弟弟出钱平事?
为什么?如果张倩是赵天宇的情人,苏晚晴应该恨她才对,怎么会帮她?
“老刘,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司机班都知道一点,但没人敢说。”老刘叹气,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小陈,你现在是财务总监,位子高,但也危险。听哥一句劝,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别问太深。”
“我明白。”我点头,“谢谢刘哥。”
“客气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那手掌很有力,“对了,还有件事。张倩最近在打听瑞士银行开户的事,问了好几个有海外业务的客户。我不知道她要干嘛,但总觉得不对劲。”
瑞士银行。
赵天宇的海外账户。
“我知道了。”我送他到门口,“刘哥,今天的事……”
“放心,我嘴严。”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走了。
我坐回座位,脑子飞速转动。
张倩在打听瑞士银行开户。
她想干什么?
想自己开账户,转移赵天宇的钱?
还是想查赵天宇的账户?
她和苏晚晴,到底是什么关系?
敌人?还是……同盟?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天宇。
“小陈,在哪呢?”他声音带笑,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会所,有女人的娇笑声和骰子声。
“赵总,我在外面吃饭。”
“别吃了,来金鼎会所,陪我跟几个朋友喝两杯。”
他说,语气不容拒绝,“给你介绍几个大人物,对你以后有帮助。”
“赵总,我……”
“别推,赶紧来。”
他报了个包厢号,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深吸一口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