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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瓦寒窑

  终南山的风,比临安冷。

  山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稀,直到转过一片枯松林,才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墙歪歪扭扭,豁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墙头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直起来。门楣上一块旧匾,“天机门”三个字漆皮剥落大半,露出一层灰扑扑的底木。

  墨清鸢抬手推开木门。门轴涩得厉害,吱呀一声,声音在山坳里格外刺耳。

  满院杂草。演武场上的木人桩朽得发黑,一碰就掉渣。井沿裹着厚厚一层青苔,能看出这里已经空了至少半年。

  苏晚棠挽着包袱从墨清鸢身后钻进来,扫了一圈院子,倒是一点没愣,径直往井边走。井绳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就提上来一桶水,她弯腰洗了把脸,水花溅在青苔上。

  “还以为草得比人高了,”她把井绳甩回去,“上次走的时候门没关严,担心了一路。”

  花无忧站在院门口,看着三间歪歪扭扭的瓦房。一间正屋,两间偏房,没有别的了。他爹当初说天机门“不大”,他还以为好歹有个十几二十号人。结果满打满算,就这三间破瓦房。

  他没说什么,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弯腰捡起脚边的杂草。草根扎得深,有些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一拔就是一蓬土。他不急不缓地拔,拔一把搁在旁边,再拔一把。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清到灶台边,他动作停了。

  灶台搭在院角,三块土坯垒的,面上烟熏火燎,黑乎乎的一片。旁边一个歪腿的木架,上面搁着两副碗筷。瓷边磕得坑坑洼洼,落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

  苏晚棠端着水过来,顺手拿起碗冲洗。水冲掉灰尘,露出底下青白的瓷面。她一边洗一边随口说:“这副是我的,这副是师父的。”

  三口人,两副碗筷。

  花无忧从腰间解下自己路上喝水的竹筒,放在木架最外侧,挨着那两副旧碗。竹筒是新砍的,还带着青皮的涩味,和那两副磕了边的旧碗摆在一起,新旧分明,却刚好凑成了一副完整的三件。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拔草。

  苏晚棠瞥了一眼竹筒,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洗得更快了,洗完把碗往木架上一搁,瓷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库房在正屋旁边,一扇木门连锁都没有,只挂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扣。墨清鸢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旧纸气漫出来。里面黑洞洞的,好一会儿才能看清。

  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本残缺的武学典籍,纸页脆得一翻就碎。旁边几捆干柴,已经受潮发霉。田契、地契、粮囤、银钱——一样都没有。

  她弯腰翻了翻那几本典籍,确认没有虫蛀,又看了看墙角的防潮,然后把柜门关上。回过身,刚好撞上花无忧的目光。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问。

  墨清鸢也没有解释。她合上柜门的动作很轻,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但她垂下手时,指尖在袖口内侧捏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花无忧收回视线,没跟进库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中,继续拔草。

  傍晚,院子收拾得干净了些。杂草清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路。豁口暂时用石块垒上了,虽然不牢,但至少看着不像能钻进野狗的样子。

  墨清鸢独自进了正屋,轻轻合上门。

  花无忧搬完最后一趟石头路过,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脚步停住。

  屋内靠墙一张简陋的条案,案上供着一块漆黑的木牌,没有描金,没有雕纹,只写着一行细字:“天机门先师之位。”墨清鸢跪在蒲团上,拿着一块干净布,轻轻擦拭牌位。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眉眼间没有平日的清冷,只有一点藏不住的软。

  那是她的师父。是教她武功、传她掌门之位,然后撒手而去的人。留给她一个空荡荡的门派、一本残缺的剑谱、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徒弟,还有这间连门都关不严的破院子。

  花无忧没推门。他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回院墙豁口处。

  苏晚棠正蹲在墙头,踮着脚垒砖。她垒砖的手势很熟练,灰浆抹得均匀,砖块码得齐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

  “上次大雨塌的,”她把一块砖推进豁口,头也不回,“我跟师父说等我长高了再修——你看,我现在够高了。”

  花无忧弯腰捡起一块方石递上去。

  “你最矮,”他说,“三个人。”

  苏晚棠接过石头,眨眨眼,低头砌砖,嘴角弯了起来。

  花无忧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院墙,又看了看正屋紧闭的门。清冷的山风吹过豁口,卷起地上的松叶。这座小院,一个撑着空壳的掌门,一个拼命长大的师姐,一个刚闯进来的他,三口人,总算齐了。

  夜里,花无忧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子漏风。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直晃。他裹紧外袍坐起来,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打量这间屋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见夜空;墙角有老鼠刨过的痕迹;窗纸破了个洞,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他躺回去,看着屋顶那个破洞发呆。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块银白。

  上辈子他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家。一个不用还房贷、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在深夜被工作消息吵醒的地方。后来他猝死了,穿越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可以躺平了。结果躺到现在,躺进了一间屋顶漏风的破瓦房里,旁边睡着两个同样无家可归的人。

  他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是那种“行吧,就这样吧”的笑——这破瓦房就是他的家了。不是他选的,是它选了他。

  第二天刚亮,晨雾还没散。

  墨清鸢坐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擦剑。那把窄剑的剑鞘是素面乌木,没有任何雕饰,但被她擦得泛着温润的光。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花无忧从偏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封面没有字,只有纸页边缘磨得起了毛,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库房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他把书放在石桌上,翻开其中几页,“你看看这个。”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机关图——水碓的蓄水装置、桔槔的支点结构、暗弩的机簧分解。笔画工整,尺寸数据标注在旁,每一处受力点都用蝇头小字批注。有些图纸旁边还写着“试制未果”“材料难寻”之类的批语,字迹和剑谱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武功,”花无忧说,“但祖师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

  墨清鸢低头看着书页,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她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书页吹动了一角。

  “祖师留下来的,”花无忧说,“不止武功。”

  墨清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却很稳:“想用,就拿去用。”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花无忧说这东西能用,她就信了。

  花无忧没答话。他低头翻到下一页图纸,手指落在那张水碓的蓄力剖面图上,久久没动。

  山风穿过松林,吹起书页一角。破瓦寒窑里,第一块要补上的缺口,终于找到了形状。

  正午的时候,苏晚棠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火苗腾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师父,”她头也不回,“米缸里只有两把米了。够煮三碗稀粥,但不够顶饿。”

  墨清鸢坐在台阶上,擦剑的手没停:“晚上我去山下赊点米。”

  “赊?”花无忧从石桌边抬起头,“为什么要赊?”

  墨清鸢没说话。苏晚棠替他答了:“因为没钱。”

  花无忧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机关营造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两副半碗筷,忽然觉得这破瓦房漏风的问题,好像不是最急的。

  最急的,是怎么让这三个人吃上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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