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师父不走行不行
入夏的夜,山风带着松涛声漫过天机门的院墙,卷着檐角的铜铃,晃出细碎的响。
墨清鸢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摊着一封加急信件,火漆封口印着终南山天机门的旧印,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信纸翻来覆去展开了无数次,折痕磨得发白,上面的字却依旧扎眼——终南山下有人挑了天机门留下的旧道观,有人借着天机门的名头在外生事,江湖上流言四起,她这个门主,必须回去处理。
送信来的是当年天机门的故人之后,黄昏时到的,放下信就去了山下的客栈,只给她留了一句话:墨掌门,天机门的旧事,总得有人去收场。最迟下周,必须动身。
她从黄昏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天快亮。剑就放在手边,剑鞘上磨毛的红绳被露水打湿,贴在微凉的木头上。灯盏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垂着的眼,看不清神色。
她原本就该走的。三个月前就该走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被小院里的烟火气压了下去。是苏晚棠熬得稠稠的热粥,是花无忧每天带来的桂花糕甜香,是演武场上剑风扫过松叶的声响,是三个人坐在石桌前,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安稳。这些东西,像细藤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让她迈不开脚。
可现在,宗门的信来了,她没有理由再留。
后半夜的时候,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苏晚棠抱着水罐出来喝水,一眼就看到了石桌前的身影。她停住了脚步,没过去,也没出声,就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师父坐了一夜,肩膀绷得很紧,连握着剑的手都比平时用力。
苏晚棠悄悄转身回了厨房,添了满满一壶灯油过来,轻手轻脚地给灯盏添满,火苗瞬间亮了起来。她又回房拿了一件薄外搭,轻轻放在师父身边的石凳上,没打扰,也没多问,靠在门框上又看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回了房,轻轻带上了门。
墨清鸢知道她来过。指尖碰到石凳上带着暖意的外搭时,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是花无忧。
他怀里抱着一摞毛边纸订成的册子,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家里带的桂花糕,还带着点余温。进门先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提起陶壶倒了两杯晾好的温水,一杯推到墨清鸢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顺势坐在了石凳上,掀开了怀里的册子。
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编完的《岱宗如何》进阶习题集,每一道题都对应着心法里的一个关窍,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他低头翻着册子,没立刻说话,也没问她为什么坐了一夜,为什么眼底带着红血丝。
墨清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无忧都抬起了头,眼里带着点询问。她才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忧,我下周要回终南山。”
花无忧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温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放下杯子,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沉默了片刻,问了四个字:“还回来吗?”
墨清鸢垂下眼,看着石桌上磨得发亮的剑鞘,看着那根磨毛的红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原本想骗他,说很快就回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她才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不知道。”
院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风卷着松叶落在石桌上,苏晚棠蹲在石阶上擦剑,手里的布停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花无忧看着石桌上的剑鞘,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不用奔波,不用劳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此刻,他连犹豫都没有,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每周去终南山找你。”
墨清鸢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临安到终南山,千里迢迢,快马加鞭也要走七八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说每周去?
“你开玩笑。”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花无忧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师父,我去找你学武,天经地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深思熟虑,就是话赶话,顺着心里的念头就说了出来。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个只想躺平的人,主动承诺千里奔波,每周往返。他自己都在心里骂了一句,脑子可能真的出了问题。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也不想收。
墨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很,像盛着晨光,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退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发闷,鼻尖发酸。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说终南山路远,江湖险恶,不用他跑;说宗门事多,她未必有时间教他;说她会尽快回来,不用他记挂。可在这句话面前,所有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拿了束脩教几天武功的临时师父”。他是真的把她当师父,把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小院,当天机门,当家。
良久,她猛地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耳朵尖悄悄红了。她压着喉咙里的涩意,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好。”
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怕再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抖。她握着剑鞘的手指节泛白,磨毛的红绳硌着掌心,传来一点细微的疼,才让她稳住了呼吸。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松叶扫过青石板,檐角的铜铃又晃出了细碎的响。
那天剩下的时间,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花无忧坐在石桌前,把刚编好的习题集摊开,给墨清鸢讲每一道题对应的关窍。墨清鸢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头,问一两句,声音清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苏晚棠在演武场练剑,剑风扫过地上的松叶,一招一式稳得很。
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花无忧讲题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指尖划过册子里的题,心里已经在算临安到终南山的路线——哪条路好走,哪处驿站安全,哪段路有山贼,要提前做准备。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找了件要奔波劳碌的事。没有半分不情愿,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苏晚棠把两人的互动全看在了眼里。她不懂大人们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也不懂终南山有多远、宗门的事有多急。她只知道,师父要走,师弟要跟着去,那她也必须去。师父在哪,天机门就在哪;师弟在哪,她这个师姐就在哪。
练完剑,她回了房,把自己的换洗衣物叠了两件,放进了随身的包袱里。又把青钢剑拿出来,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剑刃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甚至还往包袱里塞了两包桂花糕,怕路上师弟饿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花无忧要下山回家了。临走前,他把编好的习题集放在了墨清鸢的房间里,轻轻带上门,没打扰她。
墨清鸢回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桌上的油灯亮着,那本毛边纸订成的习题集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中央,封皮糊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指尖轻轻掀开册子。扉页的空白处,有他用炭笔潦草写的一行字,笔画带着少年人的随性,却又稳得很——
别练太快,不然下一章我还没编完。
墨清鸢看着那行字,灯影里,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笑。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笑起来的时候,心口会这么暖,这么软。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蹭过粗糙的毛边纸,连带着那行字的温度,都传到了心底。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山风穿过松林,吹进窗里,带着松脂的香气,暖融融的。她还是要回终南山的,宗门的事,她必须去处理。可她心里清楚,她一定会回来的。回到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小院,回到这个有桂花糕甜香、有热粥暖意、有剑风扫过松叶的地方。
千里之外,中都,赵王府。
深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映着满室的紫檀木家具,沉肃得很。一封来自临安的密报正摊在书桌上,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写尽了杭城的动静:天机门门主墨清鸢,久居杭城,收花家绸缎庄幼子花无忧为徒,往来密切,近日将返终南山总坛。天机门武学心法《岱宗如何》,可算尽天下招式,于行军布阵亦有大用。
完颜洪烈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合上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声道:“天机门?《岱宗如何》?有意思。”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躬身跪地,浑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淬了寒的眼睛,沉声领命。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打在窗户上。一场针对天机门,针对终南山的局,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北地悄然铺开。
而杭城郊外的小院里,月光正暖,灯盏正亮。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风雪,已经朝着他们,慢慢吹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