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武道学院的迎新大比，是全学院最隆重的活动，没有之一。

　　每年九月的第二个周一，主校区的武道馆会被改造成一座临时角斗场。馆内能容纳三千人，座位呈环形层层抬升，像古罗马的斗兽场。正中央是一块百米见方的比武台，台面用特殊合金浇筑，表面嵌着能量吸收纹路，能承受A级以下的攻击。

　　比赛还没开始，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潜修系的学生占据东区，统一穿深蓝色制服，像一片整齐的海洋。战技系在西区，制服是暗红色，人数比潜修系少一半，但嗓门大一倍。其他系的学生散落在南北两区，穿什么的都有，唯独不见杂役系的影子——不是没来，是来了也找不到，十二个人扔进三千人的场馆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越站在选手通道里，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学院发的白色比赛服，领口太大，往下滑了好几次。他干脆把领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

　　选手通道很窄，灯光昏黄，墙壁上有水渍渗出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怪味。对面站着今天的主角——那些被抽中参加大比的新生，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除了林越，所有人都被各自的教官和同学簇拥着，有人在热身，有人在听战术指导，有人在和对手互瞪眼神。

　　林越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像个局外人。

　　你的对手是潜修系的韩飞羽，D级中期。系统在脑海中提醒道。当前你的综合实力为E级初期，力量接近E级中期，速度略低于E级平均水平。跨两个小级别战斗，胜率不高。

　　知道。林越在心里应了一声。

　　需要强调的是，跨级别战斗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如果你坚持使用推演系统进行高频次预判，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有多不可逆？林越问。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轻度损伤表现为反应迟钝、注意力难以集中，持续数天至数周。中度损伤会出现短暂记忆缺失、空间感知混乱。重度损伤可能导致神经系统永久性崩溃，失去战斗能力。

　　林越听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先活过今天再说。他说。

　　通道尽头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扩散到整个场馆，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观迎新纪元312级新生！帝都武道学院迎新大比，现在开始！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三千人的声浪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冲击波，连选手通道里的空气都在震颤。

　　第一场，潜修系韩飞羽，对阵——主持人故意拖长了声音，制造悬念，杂役系林越！

　　一片死寂。

　　三千人的场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笑声从东区潜修系的座位区爆发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迅速蔓延到整个场馆。

　　杂役系？我没听错吧？

　　今年搞什么鬼？杂役系也配上台？

　　这不叫大比，这叫公开处刑吧？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笑得弯了腰，还有人站起来朝选手通道的方向做抹脖子的手势。

　　林越从通道里走出来，三千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三千根针。

　　他没看观众，目光平视前方。白色的比赛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黑色卫衣的帽子从领口露出来，搭在后背上，像一块小小的影子。

　　比武台的对面，韩飞羽已经等在那里了。

　　韩飞羽身材修长，目测一米八出头，双腿比例明显比普通人长。他穿着潜修系的深蓝色练功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这是D级武者的标志。他的脸很白，眉毛细长，嘴唇薄而红，长相偏阴柔，但眼神里有种冷冰冰的狠劲，像一条盘踞在草丛里的毒蛇。

　　你就是林越？韩飞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林越的卫衣帽子上多停了一秒，杂役系的？

　　嗯。

　　听说你是零环？韩飞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零环能进帝都武道学院？你走了多少后门？

　　林越没回答，把卫衣帽子从比赛服里扯出来，扣在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裁判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裁判服，胸口别着S级武者的徽章。他站在两人中间，举起右手，声音沉稳：

　　规则很简单——三局两胜，每局限时三分钟。可以使用任何武技，禁止攻击眼睛、喉咙、裆部。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比赛结束。点到为止，不要搞出人命。

　　他说完，看了林越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同情？怜悯？看死人的那种平静？说不清楚。

　　双方准备。

　　韩飞羽后退两步，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姿势。他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前倾，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脚尖不断点地，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林越站着没动，双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

　　看台上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货是来挨打的吧？

　　姿势都不摆一个？他知道什么是打架吗？

　　韩飞羽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被轻视了。他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左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林越的头部。

　　这一腿太快了。

　　快到看台上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道残影。

　　但林越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是预判到了。

　　就在韩飞羽蹬地的瞬间，系统已经完成了推演——

　　左腿高扫，攻击轨迹为右上至左下，目标头部。建议闪避方向：下蹲。

　　林越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蹲下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韩飞羽的腿从他头顶扫过，劲风刮得卫衣帽子往后翻，露出林越完整的一张脸。

　　这一腿踢空了。

　　看台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韩飞羽落地后愣了一下。他这一腿虽然不是全力，但速度绝对不慢，E级武者根本反应不过来。可这个零环的杂役不仅反应过来了，闪避动作还精确到了厘米级别。

　　运气。韩飞羽在心里下了判断，左腿落地瞬间，右腿已经跟上，一记低扫直奔林越的小腿。

　　腿法变化很快，如果是正常战斗，林越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但他没用自己的反应速度，他用的是系统的。

　　推演——

　　右腿低扫，攻击轨迹为左下至右下，目标左小腿。建议闪避方向：抬腿，用膝盖格挡。

　　林越左腿抬起，膝盖正好顶在韩飞羽小腿的侧面。砰的一声闷响，骨头撞击骨头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场馆。

　　韩飞羽吃痛，脸色变了变，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腿，裤腿下面有一块红印，正在慢慢肿起来。

　　不是运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韩飞羽的脑海。第一次可能是运气，第二次不可能是。

　　你……韩飞羽抬起头，盯着林越，眼睛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你到底什么等级？

　　林越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好，遮住半张脸，什么都没说。

　　看台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人笑了。三千双眼睛盯着比武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像在看一个谜。

　　东区看台的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白若汐，潜修系一年级，开学测评排名第一，觉醒了S级武魂，被认为是帝都武道学院建校以来天赋最高的新生。她有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和锐利。

　　她原本没打算来看大比。第一场比赛，潜修系对杂役系，有什么好看的？但刚才室友把她拽过来，说杂役系那边有个零环的奇葩，被抽中了，来当沙包的，看看乐子乐呵乐呵。

　　现在她坐直了身体。

　　零环？白若汐的目光锁定在比武台上那个黑色的人影上，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旁边的室友凑过来问：若汐，你看出什么了？

　　那个零环的，白若汐说，不是零环。

　　啊？什么意思？

　　他的武魂气息被掩盖了。白若汐的眼睛微微眯起，刚才闪避那两腿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速度远超E级。如果他真的是零环，不可能做到。

　　室友一脸茫然：那他是……

　　不知道。白若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但肯定不是杂役系该有的水平。

　　比武台上，第一局的时间已经过半。

　　韩飞羽不再轻敌了。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骤然增强。一股淡蓝色的光晕从他体内涌出来，包裹住双腿，像给腿穿上了一层发光的铠甲。

　　霹雳腿·二段。

　　喊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韩飞羽的眼神变了，变得凌厉而专注，像换了个人。

　　他冲出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第一腿直奔林越胸口，力道刚猛，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林越侧身闪开，衣服被劲风刮得猎猎作响。

　　第二腿紧随其后，根本没有间隔。韩飞羽的右腿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从另一侧劈下来，像一把战斧。林越后仰，身体几乎折成九十度，鼻尖擦着鞋底过去。

　　第三腿。韩飞羽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交替踢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空气中爆出一连串噼啪的声响，那是腿速突破音障的标志。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霹雳腿二段是D级武技中的顶尖水准，韩飞羽一个一年级新生就能用出来，天赋确实够硬。

　　林越在腿影中闪避，像一片被暴风吹卷的落叶。他的身体极度扭曲，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脚尖、手肘、肩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极限运转。

　　汗水和碎发从他脸上飞出去，被强劲的腿风撕碎。

　　系统正在疯狂运转——

　　第十八次推演完成。闪避成功率下降至39%。体能消耗已达67%。建议寻找反击机会，不要再被动闪避。

　　林越也感觉到了。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视线边缘出现了模糊的光斑——那是神经系统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韩飞羽落地，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但比林越好得多。他的脸上重新浮出笑意，二段你都躲得开？那我倒要看看，三段你能不能接住。

　　他的双腿再次泛起蓝光，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浓烈了数倍，几乎将他的下半身完全吞没。

　　看台上，白若汐猛地坐直了身体。

　　三段？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D级中期就能用三段？这个韩飞羽，藏得够深。

　　霹雳腿三段，已经摸到了D级后期的门槛。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武技不应该出现在迎新大比的舞台上——太危险了，对面要是接不住，会出人命。

　　裁判也意识到了问题，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随时终止比赛。

　　三段用出来之前，他没来得及。

　　韩飞羽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他的左腿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踢向林越的腹部。这一腿的角度极其刁钻，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呈一个诡异的Z字形轨迹，让人根本无法预判落点。

　　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警告！无法完整推演该攻击轨迹！成功率下降至12%！

　　建议：不计代价闪避，保护要害！

　　林越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攻击轨迹，是看到了韩飞羽左膝上那道微不可察的扭曲——僵硬期提前了。

　　0.3秒的僵硬期，在韩飞羽使用三段的时候，被压缩到了0.1秒。

　　但0.1秒也是破绽。

　　林越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腿冲了上去。

　　韩飞羽的脚掌结结实实踢在林越的腹部。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传遍了整个场馆。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叫声，有人捂住了嘴。

　　但韩飞羽的脸色却变了。

　　不是因为踢中了，而是因为踢中的感觉不对。像踢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量被卸掉了大半。

　　林越在被踢中的瞬间，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他收紧了腹部的肌肉，同时身体顺着攻击方向扭转，将直线冲击转化成了旋转。这一手是从系统推演中学来的，不属于任何一种武技，纯粹是力学原理的应用。

　　结果就是，韩飞羽这一腿的杀伤力被削减了至少六成。

　　四成的力量，全部砸在林越的肋骨上。

　　疼。钻心的疼。像有人拿铁锤在他肚子里砸。

　　但林越没有后退。

　　他借着被踢中的惯性扑向韩飞羽，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对于腿法武者来说，贴身就是噩梦——腿再长再快，被贴住了也使不出来。

　　韩飞羽惊恐地发现，自己踢出去的右腿还没收回来，林越已经贴到了面前。

　　他用膝盖顶向林越，试图把人推开。

　　林越侧身让过膝盖，右拳从下往上勾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砸在韩飞羽的下巴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纯粹的力气和速度。

　　E级初期打D级中期，就像是蚊子撞墙。正常情况下，这一拳打上去，最多让对方歪一下头。

　　但林越这一拳不是普通的E级初期。

　　他体内的武魂脉络在高速运转，将潜伏在血液深处的能量疯狂泵入手臂。那一瞬间，他的拳头上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光芒极淡，在刺眼的场馆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砰。

　　韩飞羽的头猛地后仰，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快步冲到韩飞羽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状态。韩飞羽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下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没有站起来。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裁判站起身，举起右手，声音在整个场馆里回荡：

　　第一局，林越胜。

　　三千人的场馆，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震颤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是周豪。

　　胖子站在西区看台的最角落里，眼眶通红，双手拍得啪啪作响，拍得手心都红了还在拍。

　　然后是苏晚。她也站起来，用力鼓掌，掌心里全是汗。

　　然后是杂役系剩下的九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十二个人的掌声，在三千人的沉默中，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火光。

　　林越站在比武台上，右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有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比赛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视线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他站得很直。

　　系统弹出消息，字体比平时大了两号：

　　第一局获胜。能量积累+15%。

　　当前状态：中度内伤，三根肋骨骨裂，建议立即休息。

　　是否消耗能量兑换治疗？

　　林越没看那条消息。

　　他低头看着坐在比武台上的韩飞羽，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选手通道走去。

　　走了三步，他的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林越侧头，看到一张精致的脸——及腰的黑发，瓷娃娃一样的五官，和一双冷漠中带着好奇的眼睛。

　　白若汐。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选手通道入口，像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猎手。

　　打得不错。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零环？

　　林越甩开她的手，撑着墙壁站直，继续往前走。

　　白若汐没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有意思。

　　她转身走回看台，在所有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越，你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