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从潭水中缓缓探出头来。

　　他的头上，那小小玉角早已不见，已是龙角峥嵘。

　　头部轮廓仍是鱼相，却隐隐长出了两条胡须，眼眸锐利，时而是鱼眼，时而变作龙瞳。

　　只是江离的身躯尚显纤细，前半个身子仍然是鱼，那尾部更是变化未全，宽大的尾鳍边缘，仅隐约能见几片龙鳞。

　　江离微微摆尾，便觉身下潭水传来异样感触。

　　那是一种源于水脉的生机，在自己的周围悄然汇聚。

　　这变化极其微弱，若非江离此刻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咦？”

　　身旁的年长鲛人也似有所感，她停下手中动作，与那最年幼的鲛人一同望向水中。

　　虽不明所以，却能感到周遭的水似乎更活了一些，带着清润之意。

　　不止是水。

　　岸边的树仿佛焕发了新的活力，枝头将谢未谢的残花竟又凝出些许新蕊，叶片青翠欲滴。

　　林间草木皆比别处更为鲜润蓬勃。

　　整片沉香山水域，隐隐笼罩在一层万物生发的盎然气韵之中。

　　这并非刻意施为，是江离自身修为与血脉，所引动的天地共鸣。

　　古有传闻，龙之九子中的鸱吻，便有汇聚水元、泽被一方，令周遭生机愈发绵长浓密之能。

　　眼前景象，虽远不及传说中那般显著，却已有几分雏形。

　　江离却无暇细赏这因己而成的景致，他轻轻一跃，破水而出，带起一串水珠。

　　是时候准备突破一事了。

　　“天籁”之境的突破，于精怪而言，只需承接三道雷劫。

　　劫数本身不算可怖，麻烦的是，引动天地异象时，极易引来附近山中精怪的觊觎。

　　而且自己还要将这山中的生灵都赶到外面，防止成为自己的妖役。

　　江离心念电转，思虑对策。

　　最直接的法子，自然是趁雷劫未至，先将那可能构成威胁的二虎山与西山精怪先行威慑或直接除去。

　　只是此举有些耗时耗力。

　　另一个法子，便是将谢苍柏唤来护法，以其修为足可震慑那些精怪了。

　　谢苍柏的修为，虽说寿元将近，但仍然比江离高深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螭龙说，只要谢苍柏在，那沉香山便无忧矣。

　　略一权衡，江离心中有了定计。

　　他不再迟疑，周身云气汇聚，托起龙鱼之躯，倏然腾空，直上青冥。

　　他先朝那二虎山方向疾飞而去。

　　高空之上，天风凛冽，俯瞰下方，群山如黛，江河如带。

　　不多时，二虎山那山体轮廓便映入眼帘。

　　尚未真正靠近，江离已察觉到山中异动。

　　一股精怪的气息，自山间升腾而起，弥漫四野。

　　这气息虽不及江离自身清正浑厚，却也带着百兽之王的凶悍与野性，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此山果有虎类精怪盘踞。

　　江离放缓云速，于高空盘旋观察。

　　只见山间确有数只已能人立而行的小妖，或扛着木桩巡山，或攀爬果树摘取灵实，行动间隐隐透出秩序，显是受着统一管束。

　　他正欲降低高度细探，下方山林中猛然传来一声断喝，声若闷雷，隐隐带着虎啸之威，震得林叶簌簌。

　　“何方道友，擅闯我二虎山地界？”

　　江离并不答话，只是心念微动，将体内那股日益精纯的玄黄之气缓缓外放。

　　霎时间，一股厚重威严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虽不咄咄逼人，却自有震慑心魂的力量。

　　山下那雄壮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再次响起，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恭敬？

　　“原来是螭龙老祖驾临！小虎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老祖可是路过？有何吩咐，但请示下！”

　　江离心中一动。

　　“老祖”二字入耳，他顿时明了。

　　想必是这山中虎妖，将他身上纯正的玄黄之气，误认作了那螭龙长青本尊亲至。

　　他想起螭龙长青曾闲谈时提及，修行界中，虽有“金丹十五境”、“五仙境”等诸多细致划分，但在所有修士，无论是人妖仙的认知里，往往只粗暴地分为五等：蝼蚁境、小友境、道友境、前辈境、老祖境。

　　能被称作“老祖”的，无一不是需要仰望敬畏的存在。

　　看来这二虎山已经不需要管了。

　　江离不动声色，他调转云头，又朝着西山方向飞去。

　　抵达西山，遭遇竟与二虎山如出一辙。

　　西山之主感应到玄黄龙气，亦是惊疑不定，最终同样以“螭龙老祖”相称，言语恭敬，并无阻拦之意。

　　江离于云端微微颔首。

　　看来螭龙长青在此地留下的威名与余泽，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有这螭龙的威名扯大旗，渡劫之时，这两山之妖多半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谨慎起见，江离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请谢苍柏前来，更为稳妥。

　　毕竟雷劫之事，关乎根本，不容有失。

　　于是，他身形在空中一转，云气托载，便朝着温香镇的方向悠然飞去。

　　不多时，温香镇的田野便出现在下方。正值春耕灌溉的关键时节，水渠纵横，农人往来，一片繁忙景象。

　　谢苍柏那熟悉的身影，正挽着裤腿，站在一片水田的田埂上，与几位老农指画着沟渠引水之法。

　　江离降低云头，缓缓飞至谢苍柏上空。

　　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谢苍柏便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来。

　　“这……？？？”谢苍柏出神地注视着云头上的江离，一时竟有些发愣，手中握着的草帽都忘了放下。

　　确实很久没见了。

　　他上次见江离时，对方还是一条头生双角但身形未定的银鱼。

　　如今却头角峥嵘，颌下生须，周身的云气更是流转自如。

　　“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谢苍柏心中惊诧。旁边的农人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仰头望着这腾云驾雾的鱼，面露敬畏与好奇之色。

　　江离悬停云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清晰地落入谢苍柏耳中。

　　“师叔，三日之后，我将于沉香山渡劫，烦请为我护法一二。”

　　谢苍柏闻言，下意识地先看了看脚下亟待灌溉的田地，尚未即刻答应。

　　江离见状，不再多言，身形陡然拔高。

　　只见他飞至更高处，身下汇聚的云气竟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江离回忆着老螭龙曾展示过的布雨之法，龙鱼之躯微微起伏，张口对着下方云层，轻轻一吐。

　　【吐、吐、吐！】

　　水元气息混合着云气被喷吐而出。

　　霎时间，江离身下的云层翻滚起来，颜色由白转灰，继而转深。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不过几个呼吸，温香镇上空已是乌云密布。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很快便连成雨线，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洒落在干渴的田野上。

　　田里田外的农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纷纷朝着空中那模糊的龙鱼身影叩拜

　　“鱼神显灵！”

　　“多谢鱼神布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