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愣愣地看着江离的身影从天而降,在接近水面的刹那,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尾不过尺余的小鱼,轻盈地落入水中,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而后摆尾,径直朝她游来。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那尾银鱼便熟稔地游入她的怀中,带着微凉的溪水气息。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鲛人低下头,掌心托着这似曾相识的冰凉滑润,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鳞片。
那触感,与记忆深处无数次抚摸过的。还是幼生鱼苗时的江离,一般无二。
她忍不住将那冰凉滑润的鱼身轻轻贴向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触感,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温柔。
“你怎么回来了?我还道你早已顺着恨江,去往那人间繁华世了呢。”
下一刻,江离开口。
“本是打算去的。只是出了点事情,又赶巧回了沉香山。”
江离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话语有些磕磕绊绊。
“……此番若再去人间世,或许要耽搁许久。那黄鼠狼虽已除去,可沉香山也未必全然安稳。你……不如随我同去?”
这话一说出来。
鲛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捧着江离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有对这片栖息了很多年的水域的眷恋,有对外界陌生天地的茫然。
但她更为激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情绪复杂难明,好似一个辛勤的园丁,年复一年栽种呵护幼苗,看着它们抽枝展叶,开花结果,最终却只能目送成熟的果实被季风或流水带去远方,回归天地的循环。
她早已习惯了这份带着欣慰的失落,习惯了自己永远是留下的那一个。
但忽然有一天,有些不一样了。
她看着江离,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好。”
而后轻声应道。
“好啊。”
“好啊。”
“好啊......”
于是,沉香山最后的日子,便这般定了下来。
白日里,江离照旧在池水上,对着龙甲吐纳修炼。
夜晚,由鲛人以那套手法,为他细细摩擦身躯。
……
与此同时,人间世。
小狐狸将最后一块矿石放进背后的背篓,用爪子费力地紧了紧背带。
她没有停留在之前遇见小钻风的那片山域。
本能让她觉得那小钻风有些不对劲,便又独自跋涉了上百里。
她所在的地方,被称为南疆二十三山。
群峰如戟,刺破云天,其中多数巍峨耸立的山峰,都盘踞着至少一方妖王,统御着山下众多小妖。
其中人类妖族穿插在此,人类在稍微平缓而又没有练气资源的地方耕作,几乎相安无事,有时还会交易一番。
精怪也不会去杀人,一来人能创造许多他们不能创造的东西。
二来这些人只是散户平民罢了,也不是修炼的世家大族,所以也掠夺不了什么资源。
所以没有必要。
还有些许无主的山峰,或是因先前占据的大族覆灭,或是因没有实力的小妖妄图占山而被邻近山头的大王剿灭。
又或是山峰贫瘠,缺乏可供修行的灵物。
这二十三山山脉绵延千里,广袤无垠,仅仅是这片区域的面积,便已超过了整个“无何有之乡”。
在这二十三山山脉再往北,便是人族的国家了。
在不知疲倦地跋涉了不知多久之后,小狐狸终于找到了一座让她感到有些许安心气息的山峦。
那座山,名叫狐山。
山势磅礴,林木蓊郁,灵气温和。
更重要的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红狐狸的身影。
它们或于崖边吞吐月华,或整理着族中事务。
这里是一个庞大的狐族聚居地,小狐狸置身其中,只觉自己渺小得如同林间一片最普通的叶子。
她身上那层由螭龙赐予的护体龙气,早在七天前便已消失了。所幸,狐族念在同属之情,并未深究她这偷渡客的身份,默许了她的留下。
当然,这也与狐族近来颇缺底层打理杂务和开采矿脉的小妖有关。
“愣着干什么呢?狐莹儿?”
一只皮毛油亮的年长赤狐从她身边经过,尾巴扫了扫,口吐人言催促道。
在这等级森严的狐族,到了小狐狸这一辈,恰好排到“莹”字辈。
她被随意赋予了一个名字,狐莹儿。
“啊,没有没有。”
小狐狸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再次紧了紧沉重的背篓,小跑着跟上前面运送矿石的队伍,将自己隐没在队尾的尘埃里。
要是能回到沉香山就好了。
背上的石头硌得生疼,小狐狸忍不住想着。
但她知晓这只是奢望。
这南疆二十三山,能占山为王的,修为最少最少,也是打通了天籁之窍,处于天籁以上,金丹一境以下的精怪。
以她这点微末道行,能在这狐山得一容身之所,已属不易。
也不知道江离现在如何了……
她背篓中的这些矿石,需要送到山腰,由族中擅火的狐狸炼化成一种名为“狐火丹”的宝物,最终供奉给狐族中,川字辈的狐族长辈。
它们才是狐族真正的中坚力量。
而族中最古老的那位族长,虽已臻至金丹境界,却因寿元将近,大道已断,突破无望。
他早已将族中资源尽数倾斜给后辈,自己则化身为一尊沉默的狐形石雕,镇守在山巅禁地,以这种近乎停滞的方式,尽可能地将所剩无几的寿元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
只为在这危机四伏的南疆,为狐族多争取一分安稳的时日。
夕阳的余晖将小狐狸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狐狸随着队伍转过一道山坳,即将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而后,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遥远天际那一片苍茫的云霭,那里是沉香山的方向。
暮色四合,狐山的轮廓在渐深的天幕下愈发显得凝重。
小狐狸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小小的的身影,最终彻底融入了狐山蜿蜒的山道之中。
排在前面的狐莹三不经意地回眸,瞥了队伍末尾的小狐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打量。
这从什么无何有之乡来的狐狸,确实与族中自幼按部就班修炼的狐狸们不同。
修炼着极为简陋的炼气法门。
爪子里还总紧紧攥着一朵蓝色小花,连干活时都不舍得放下。
还时常在歇息的间隙,独自望着天际出神,口中念叨着“小鱼小鱼”之类的词句。
身段底子瞧着倒是灵秀,可惜,在这南疆,仅凭一副好躯壳,最终也不过是寿数一尽,化为一捧黄土枯骨罢了。
可怜,可怜。
小狐狸察觉到了前方狐莹三那一眼,而后又看到那狐狸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睫。
自打来到这狐山,类似的异样眼光几乎每天都有,她早已习惯了。
这狐族中自有传承有序的练气法门,却与她这种外来者无关。
只是每天入夜,蜷缩在分配给底层小妖的简陋窝棚里时,她总忍不住想。
那天姥山的信使,究竟何时才会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是信却依旧没有到。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那小钻风所言,是否只是诓她的?
小狐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背篓的带子又往肩上拢了拢,默默加快了脚步。
一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