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临行前将此笛留于我处,言道……”
谢苍柏声音平缓,一字一句说着。
“待江离弟子出师,可传此笛,就当出师之礼了。”
“你师父如今,状况特殊,这出师之礼,便由我这做师叔的,代为行之。”
说完,他的手指移向那本薄册。
“而这一卷书。”
谢苍柏指了指江离怀里的《谢家清火大道》。
“此乃我谢家一脉,真正的根基。”
“是历代先人,反复摸索,才逐渐更改完善的一本功法。”
江离闻言,心中微动,而后用爪子轻轻翻开了那本书。
那书很破旧。
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更引人注目的是,书上到处都是涂涂改改的痕迹,
许多原本的字句被笔墨划去,旁边以更小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添加着注释。
某页一行关于“心火搬运周天”的法门被划去,旁注蝇头小楷。
“五代谢平安,依此修行三载,心脉灼痛,堕入魔障,神志不清。”
“其兄谢平凹苦思百日,改急行搬运为温养渗透,方解其厄。录此为训:心火贵养,切忌操切。”
江离一页页看去,仿佛能透过这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看到历代谢家修士在修行路上如履薄冰的身影。
而当江离触及最后一页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谢苍柏的笔迹,墨色尚新,字迹力透纸背。
“此法传至我辈,大道已明,然隐忧未除。依此修行,根基稳固,心魔难侵,唯待突破‘地仙’之境,褪去凡胎时,因功法牵引‘三尸’之故,恐有‘前尘尽忘’之厄。
“欲解此厄,需于关键时刻,寻一心意相通之同道,助其炼化三尸虫,然此举对助人者损耗甚巨,近乎折损道基……此实为本门大憾,亦是天道予我辈之考验。”
“望后世弟子,得窥更高妙境时,能寻得两全之法,补此缺憾,则吾道幸甚。”
却见谢苍柏整了整道袍,退后两步,面向江离,神色端肃,长揖一礼,朗声道。
“清火观弟子江离,今日道基初成,天籁已渡。自此出师,当谨记。”
“道在脚下,勿忘初心。法济有情,不失仁心。山高海阔,任尔驰骋。薪火相传,道统长存。愿你持此青笛,守心明性,勇猛精进,早证大道!”
声音清越,在简朴的茅屋中回荡。
......
晚霞流淌,浸染西天,将山林与溪流镀上一层橘红。
谢苍柏的小屋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夕照余晖,缓缓向溪边行去。
这一次,是江离走在前面。
江离周身水元流转,托着他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徐徐前行,姿态已然娴熟许多。
鲛人悄无声息地自下游游来,发丝在水中拂动,默默跟随在侧。
江离的怀里,抱着那件鲛绡临时卷成的包裹,里面放着《清火源流录》、《谢家清火大道》两本传承,以及那支青玉笛。
还有螭龙换来的渡过雷劫的小法宝,江离没有用上。
而在他龙尾的鳞片缝隙里,卡着谢苍松,以及那朵蓝色的勿忘我。
“就没有什么装东西的法器吗?”
江离一边笨拙地调整着怀里的鲛绡,一边回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谢苍松。
东西虽不多,但这样抱着,总觉不便,遑论还要长途赶路。
“咳。”
谢苍柏捋了捋胡须。
“咱们清火观啊,向来崇尚勤俭务实,返璞归真。这些收纳琐物的身外法器,皆是虚妄浮华,于修行无益,反增挂碍,故而……”
“行行行。”
江离打断了谢苍松
“穷就直接说穷得了。”
谢苍柏被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这时,江离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对了,这《清火大道》只有这一本吗?”
江离问道。
“猴王虽有灵智,但炼气的法门还是之前教的最粗浅的。”
想到那猴子平日里努力修炼的模样,江离觉得,若能得一门稳妥的筑基法门,对它应有裨益。
“不是啊,”谢苍柏在他身后坦然道。
“我还抄了几本新的放着呢。”
江离:“......”
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龙尾轻摆,降下身形。
而后用爪尖在溪边湿润的泥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划拉起来。
泥土上留下了一行行虽然歪斜的字迹:
“气凝神固,眼定身枢。意锁灵台,念镇方隅。乾坤一隙,万化须臾。瞬光所及,诸行皆拘。”
写罢,他看向谢苍柏。
“这是定身咒。猴子身无长计,难以安身立命。且让他学了这门法术吧,或能护得一时周全。”
不知为何,将这咒文写下时,江离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仿佛这门法术,天生就该是那猴子的。
猴子从自己这学了谢苍松的炼气之法,还叫自己师父,想来,教个定身术也没什么。
“还有。”
江离抬起头,望着谢苍柏。
“等我回来。你可不要走得太早,我还会回来的。”
谢苍柏闻言,脸上又漾开笑眯眯的神情,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江离不再耽搁。
他最后理了理怀中以鲛绡包裹的行囊,确保师父和那朵小花在鳞片间卡得安稳,而后对着身畔的鲛人微微颔首示意。
“哗啦”
水花轻溅,江离修长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地没入溪水之中。
鲛人亦摆动鱼尾,悄然跟上。
一银一青两道身影,很快便顺着溪流,汇入了前方那更为宽阔深邃的恨江主道。
“吱吱吱!”
刚刚汇入恨江溪水,便看到沉香山山顶,一声猴啼,属引凄异。
恨江之水,在暮色中奔流不息,江面宽阔,水色沉郁,映照着将沉落的霞光。
两岸山影连绵,江离不再流连。
“哗啦!”
水流在江离身后急速合拢,只余圈圈涟漪扩散,很快也平息在浩荡的江涛之中。
待游出了沉香山,江离便一展云气,飞到了空中
远山衔落日,长河送行云。
从这里到人间世与无何有之乡的交界处,还是很远的。
即便是飞也要飞上半日。
江离一爪稳稳抓着鲛人的手臂,另一只爪则提着那团东西,足下云气升腾,托着他们离水疾飞,速度远比水中游弋快上许多。
只是爪中的这团东西,实在是太碍事了。
江离觉得自己一个已经是天籁以上的精怪,还用这么土的方式拿东西,心情顿时不舒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