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群山之间,只听得一声悠长而深邃的啸鸣响起,穿云裂石,声震四野。
那声音非龙吟那般威严肃穆,也不似寻常兽吼,更像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悠长清啸,在层峦叠嶂间久久回荡。
而后,江离足足在天穹云雾间恣意遨游了近一个时辰。
下方沉香山及周边山林,渐渐响起了各种生灵回归的动静。
有农夫带着喜悦呼喊鱼神的声音,有猴群此起彼伏、兴奋的吱喳鸣叫,更有鲛人清越空灵的喉音。
一片欢腾,山呼海啸。
江离按下云头,自低空掠过,看见那些被提前驱散的生灵,正从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返回沉香山,山林间重新充满了生机。
他最终落回原先的溪潭附近,却见谢苍柏仍旧静静立于小溪旁边,须发微扬,正笑眯眯地仰头望着他,仿佛这一个时辰从未移开过目光。
江离怀疑这老头是不是真的一直这么看着。
……
“师叔,你不去忙着帮温香镇的村民,在这儿瞧我作甚?”
江离收敛身形,悬停在老道面前,疑惑地询问。
却见谢苍柏不慌不忙,依旧笑眯眯地道
“不急,不急。”
江离更疑。
却见老道士拂袖转身,朝山道行去,只说了一句。
“且随我来。”
江离不明所以,但还是摆尾离水,以新生的龙尾配合水元承托身形,离地尺许,跟随老道一步一步朝山腰飘去。
老道士去的地方是那石屋。
绕过几丛树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扉,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
泥炉尚有余温,墙角的蓑衣静静挂着,窗下木桌上,一套粗陶茶具摆放整齐。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个风雪年夜,他们齐聚年关的景象重叠起来,让江离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暖意,恍如昨日。
谢苍柏径直走到一张小方桌前。
桌上别无他物,只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本书册。
那书显然年代久远,书皮是某种深青色的厚纸,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颜色深浅不一,透着经年累月的气息。
“这是?”
江离游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古旧的书册上。
却见谢苍柏此时神色一肃,腰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慵懒随意。
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本书册,而后翻开。
江离凝神看去。
书页是泛黄的宣纸,以工整的墨笔小楷书写,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与其生平。
格式古朴简洁,透着一种家族的庄重感。自上而下,一代接着一代,仿佛一部绵延不绝的无声史书。
“谢安,承平七年三月初九生,娶妻王氏,育二子。”
“少慕道,及长游历,三十得窥门径,勤修不辍,享年一百有二,福荫后世。”
下方有稍显稚嫩的笔迹添注:
“老祖神威!子孙敬仰!”
“谢运,元光十一年腊月廿二生,继谢安父志,亦为谢安门徒,勤修不辍,沿父修行之大道。娶妻李氏,育三子一女。享年一百零八,德被一方。
亦有后人戏笔:老祖福德,吾不及也!
“谢空,元光十一年腊月廿二生,谢运胞弟。少敏慧,性慕奇险,不循常径。年十八,自悟“血煞引灵”之术,欲速成道基,强引地脉阴煞淬体,经脉尽毁,神魂溃散,殁于山阴洞中。”
一页页翻过,字迹或苍劲,或秀丽,或工整,或稍显潦草,但那份对前人的尊崇却一脉相承。
一直翻了约莫二十余页,在靠近后半部分的位置,江离看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名字。
“谢灵,永昌四十九年仲夏端午生。”
“性灵慧,慕长生。无子。初修金丹,逢朝纲剧变,劫数牵连,遂远遁避祸,辗转漂泊。”
“后于沉香山得续道途,终破金丹三境。”
“然劫波渡尽,前尘尽忘,浑噩百余载。幸得两位天资颖悟、心性纯良、尊师重道之佳徒悉心照料,不离不弃,终助其凝练地仙之基,得证长生道果。”
“呜呼,缘法之妙,存乎一心;传承之重,继于来者。”
“江离抬头看向谢苍柏,却见老道正指着“天资颖悟、心性纯良、尊师重道。”那几行字,一脸陶醉,捋须颔首,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佳句。
江离无言,龙尾轻摆,示意他继续。
谢苍柏嘿嘿一笑,翻过一页。
下一页,墨迹较新。
顶端并列写着个名字。
谢苍松。
再往后翻,是谢苍柏。
再往后翻,是一个叫谢玄的人,只写了五个字,谢苍松之徒。
应该是谢苍松的小徒弟了。
名字之下,尚是空白,未有详述。
再往后翻,便全是空白的宣纸了。
这时,谢苍柏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郑重,他看着江离,一字一句道。
“你既拜入苍松门下,习我门中道法,承我门中因果,便是我清火观一脉在此世的传人。”
“此册,名《清火源流录》,录我门人足迹,载道统薪火。”
“我门此法,起初源于一门阴邪的尸解残篇,需借尸煞阴气淬体,凶险异常,几代先人皆受其害,非正道长生之途。”
谢苍柏手指轻叩书册,声音沉缓。
“后来,先辈们耗费数代心血,去其阴祟,取其蜕凡真意,融汇正道修行之理,访名师,参百家,方将这条绝路扭转,创出了如今循序渐进的清火道法。”
“不过苍松说你有自己的修行路子,倒是没教你。”
“今日,该由你亲手,将你的名字书于其上。往后,我与你师父的生平、此脉的兴衰,乃至你自身的道途,皆需由你续笔书写。”
说着,他自桌旁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又在砚中轻蘸浓墨,而后,将笔杆轻轻放在了江离的爪心之间。
江离的爪子并非为握笔而生,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拢住笔杆,调整了几次,才勉强握得稳了些。
江离挪到空白书页前,俯下身,以爪执笔,屏息凝神,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江离。
他用的是真名。
虽然记得小狐狸说过真名于精怪之重要,但此刻,他觉得还是用真名比较好。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
江离轻轻松了口气。
下一刻,谢苍柏珍重地将《清火源流录》合拢,双手捧起,放到江离怀中。
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两物,连同那本书册,一并轻轻推到了江离面前。
一件物品温润生光,赫然是一支青玉笛!
这青笛……不是被谢灵带走了吗?
江离愕然抬头。
而另一只是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谢家清火大道。
却见谢苍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