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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娄家遭难,出手解围识晓娥

  送于莉回了她婶子家之后,陈大炮没有马上回后院。

  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着于莉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才转身往胡同口走去。刚才买的盐巴和煤油还搁在夹道口,得拿回来。

  拎起东西往回走时,他听见胡同口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几个半大孩子的起哄声,夹杂着一个姑娘愤怒而隐忍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油滑的腔调。

  陈大炮眉头皱了一下。

  这胡同里从来就没个消停时候。

  他转过胡同口,就看见前面一处宅子门口围了一群人。

  那宅子院门比红星四合院要气派些,门楣上还残留着旧时的雕花,但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几片碎瓦,门槛边上还泼了一摊馊水,酸臭味顺风吹过来。

  一群人堵在门口,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贾东旭。

  这贾东旭刚从陈大炮手里吃了瘪,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灰败,可一到这儿,他又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腰板挺得笔直,下巴也扬着,仿佛刚才在夹道里差点吓尿裤子的人不是他。

  他身后聚着七八个人,有院里那几个闲汉,也有胡同里的几个二流子。这几个人手里提溜着木棍、扁担,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被他们堵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陈大炮一眼看去,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这姑娘跟院里那些穿灰布褂子的妇人截然不同。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淡青色旗袍,外罩一件乳白色开衫毛衣,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像时下姑娘那样扎成麻花辫,而是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又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她的五官很端正,皮肤白皙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人,一双杏眼里此刻满是怒意,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微扬,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气和不甘。

  即便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堵在自家门口,她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

  陈大炮听见旁边看热闹的街坊在窃窃私语。

  “这可是资本家的闺女,娄家的。”

  “娄半城的闺女?啧啧,资本家的小姐,难怪穿得这么扎眼。”

  “贾东旭这是盯上娄家的油水了,这阵子老带人来堵。”

  陈大炮心里有了数。

  娄家——在京城地界上曾经赫赫有名的实业家,巅峰时期号称“娄半城”。虽说解放后家产大半充公,家族也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娄家在这条胡同里还留着一处老宅。而眼前这位被堵在门口的姑娘,正是娄家的小姐,娄晓娥。

  贾东旭这会正气焰嚣张地指着娄晓娥,扯着嗓子嚷嚷:“娄晓娥!你们娄家以前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现在该吐出来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引得身后那群人一阵附和。

  “就是!交出来!”

  娄晓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目光冷冷地扫过贾东旭。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才能养出的从容:“我家里的东西,该交的公私合营早交了,该捐的抗美援朝也捐了。现在这宅子里只剩几件旧家具和我自个儿的换洗衣裳。你说我藏了金银,你来搜,搜出来尽管拿走。”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更沉了几分:“搜不出来呢?”

  贾东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但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蛮不讲理。他手一挥,朝身后的人嚷道:“别听她狡辩!我们进去搜!”

  说罢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就要往台阶上冲。

  娄晓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无力。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紧了门框,白嫩的指节泛出青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贾东旭的肩膀上。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骇人。贾东旭只觉得肩膀上像忽然压上来一块铁砧,整个身子往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按住了,还往下一沉。

  他扭头一看——

  陈大炮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贾东旭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精彩到了极点。

  从惊愕到恐惧,从恐惧到慌乱,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方才那股子带人抄家的气焰霎时间灭得连火星都不剩。

  “陈……陈大炮!”贾东旭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跟你没关系,你别管闲事!”

  陈大炮没搭理他,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加了一分力道。

  贾东旭的脸开始发白,腿开始发软。

  “我上午跟你说的话,你忘了?”陈大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夹道里的账,还没跟你算完,你又来这儿找茬?”

  贾东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大炮松开他的肩膀,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几个提溜着木棍扁担的二流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不认识陈大炮,但看贾东旭那怂样,再看陈大炮这身形气度,谁也不想上去触这个霉头。

  “她家的东西,该交的交了,该捐的捐了。”陈大炮看着台阶下的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空口白牙说人家藏东西,有证据吗?有搜查令吗?搁在解放前,是土匪。搁在现在,够你们蹲大狱的。”

  他转过身,面向贾东旭。

  贾东旭整个人已经快要缩成一团了。

  “贾东旭,你听仔细了。”陈大炮一字一顿,“以前我不认识娄小姐,你们欺负她,我管不着。但从今天起,我认识她了。往后谁再敢堵她的门、泼她的院子、欺负她——我跟谁客气不了。”

  他偏过头,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你可以试试。”

  贾东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皮子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最后连一句整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招呼着那群二流子:“走……走!”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在夹道里还快。身后那几个人见带头的都跑了,也跟着一哄而散,转眼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就只剩下几根丢在地上的木棍和那摊泼在门槛上的馊水。

  围观的街坊见没了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宅子门前清静了下来。

  娄晓娥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刚才那一幕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围堵她的人就被眼前这个人三言两语加一只手就给打发走了。她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朝陈大炮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方才的紧张,但已经恢复了平稳,“我叫娄晓娥。不知同志你怎么称呼?”

  “陈大炮。”陈大炮说。

  娄晓娥微微一愣,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这名字着实不像个正常人的名字。但她很快就敛住了神情,微微点了下头:“陈同志,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就算我不来,他们也进不去。”陈大炮打断她,语气平淡,“你门口那摊馊水,倒的位置很刁——谁往上冲第一脚就得滑。门后面你八成还抵了东西。”

  娄晓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想到陈大炮观察得这么仔细。她确实在门后抵了一张条凳,馊水也是她故意泼的——刚才那副临危不惧的样子,一半是骨气,一半是准备。

  但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眼看穿,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你……你怎么知道?”娄晓娥忍不住问。

  “战场上待久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陈大炮说着,拎起搁在墙边的盐巴和煤油,“往后他们不敢轻易来了。但万一再来——你到后院耳房找我。”

  他说完,迈步就要走。

  “等一下。”娄晓娥叫住了他。

  陈大炮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娄晓娥站在台阶上,夕阳的余晖从胡同口斜照过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腕上挎着的一只小布包里拿出一只油纸包,走下台阶递到陈大炮面前。

  “这是我家里自己做的几块绿豆糕,”她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嫌弃。就当是——谢礼。”

  陈大炮看了看那只油纸包,又看了看她。

  娄晓娥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陈大炮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谢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往胡同深处走去。

  娄晓娥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门里,将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上。

  靠在门后,她抬手按了按还在怦怦跳的胸口,目光落在门后那条抵着门的长条凳上。

  她想起刚才陈大炮说的那句话——“往后他们不敢轻易来了。但万一再来,你到后院耳房找我。”

  那是自从娄家败落以来,头一个对她这么说话的人。

  不是施舍,不是歧视,也不是躲着走。

  而是——“找我”。

  娄晓娥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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