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空荡荡的，几百张座椅在昏暗的灯光下排列整齐。

　　白纱女子缓步走进来，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视线在那面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凡人成仙传》和《神逆》的海报。

　　陆沉跟在后面，保持着五步左右的距离。

　　脑子里翻江倒海。

　　慈航道人。

　　他在穿越前读过不少洪荒流小说，对这个名号再熟悉不过。

　　慈航道人就是佛门的观世音菩萨，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后来入了佛门。在这个西游世界里，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佬。

　　修为起码是大罗金仙级别。

　　而他呢？刚突破金丹。

　　这差距，大概相当于一只蚂蚁和一头巨龙的区别。

　　不，蚂蚁和巨龙都没这么夸张。

　　好在，这里是他的主场。

　　陆沉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快走几步绕到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好。

　　柜台后面有安全感。

　　虽然系统说了整个影院都是无敌的，但人的本能反应没法控制。

　　“慈航大师，坐吧。”

　　陆沉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杯子，又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白纱女子没有坐下。

　　她站在柜台前，视线从海报上收回来，落在陆沉身上。

　　隔着那层白纱，陆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被大罗金仙审视的感觉，说实话，不太舒服。

　　后背有点发凉。

　　但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不自在压了下去。

　　慌什么？这可是我家。

　　“施主这间屋子，颇为有趣。”

　　白纱女子终于开口了。

　　陆沉放下茶杯：“哪里有趣？”

　　“贫尼行走世间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布置。那面白幕，那些椅子，还有——”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这些画。”

　　陆沉笑了笑：“大师见多识广，不过是些新鲜玩意儿罢了。”

　　白纱女子没有接话，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闲聊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追问。

　　“阁下今日放映的那部《西游降魔篇》，贫尼虽未亲见，但已从旁人口中听闻了大致内容。”

　　“哦？传得挺快啊。”

　　“故事中提到的三只大妖——鱼妖沙悟净、猪妖猪刚鬣、妖王之王孙悟空。”

　　白纱女子的声音依旧清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知施主这些设定，从何而来？”

　　来了。

　　陆沉等的就是这句话。

　　观音菩萨亲自上门，不可能是来买电影票的。她要问的，就是这件事。

　　在西游的原本剧情里，沙悟净、猪八戒、孙悟空，全都是观音一手安排的取经班底。

　　谁是妖怪、谁在哪里等着、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怎么设计——这些事情，是佛门的最高机密。

　　连天庭都未必完全知晓。

　　结果他陆沉，一个凡人，直接拍成电影给全长安城的人看了。

　　换谁不得急？

　　但陆沉的回答早就想好了。

　　他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大师说的这个啊，不过是我做了个梦。”

　　“梦？”

　　“对，梦。”陆沉一脸认真，“有天晚上我睡觉，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跟我讲了这么个故事。醒来之后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下来了。”

　　“至于什么妖啊怪啊的，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白纱女子沉默了。

　　隔着白纱，陆沉仿佛能感觉到对面那双眼睛在微微眯起。

　　“白胡子老头？”

　　“是啊，长得挺慈祥的，但我没看清脸。大师要是认识的话，帮我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故事，我好接着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要追问？追问就行啊，反正我就是做了个梦，你能拿我怎么办？

　　总不能因为一个凡人做了个梦就把人灭了吧？那传出去，佛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白纱女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施主倒是……有趣。”

　　她抬手，从柜台上端起那杯茶，隔着白纱浅浅抿了一口。

　　“贫尼再问一事。”

　　“您请。”

　　“那故事结尾，陈玄奘召出如来神掌，镇压妖王之王。这一段——”

　　她的语气微微压低了一点。

　　“施主又是从何处'梦'来的？”

　　如来神掌。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前面那三只妖怪加起来还重。

　　因为这涉及到佛门至高战力——如来佛祖。

　　一个凡人把如来的招数拍成电影给所有人看，这事儿要是传到灵山上去，如来本人会怎么想？

　　陆沉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破绽。

　　“那也是梦里看到的。大师您别说，那一掌下去，排场确实大，金光铺天盖地的，我醒来以后印象特别深。”

　　“所以您也觉得好看对吧？您看，这就是我拍电影的初衷，好看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白纱女子没有说话。

　　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陆沉感觉到了。

　　那股压力。

　　和之前天上那道金光不同，这一次压力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征兆。

　　就是忽然间，空气变得粘稠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从白纱女子的周身弥漫开来，朝着陆沉的方向笼罩过去。

　　大罗金仙的威压。

　　哪怕只是释放了万分之一，也足以让一座山峰寸寸崩裂。

　　陆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这是在试探他。

　　或者说，在警告他。

　　然而——

　　那股威压推到距离陆沉三尺左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没有轰鸣，没有火花，没有任何特效。

　　只是悄无声息地——

　　消散了。

　　连陆沉衣服的褶皱都没变过。

　　茶杯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白纱女子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刚才那股力量就像石沉大海，她甚至无法探知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化解的。没有反震，没有抵抗，就是单纯地……没了。

　　这间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宅子里，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则。

　　一种连大罗金仙都无法触碰的规则。

　　陆沉的心砰砰跳了好几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系统还是靠谱啊。

　　真的无敌。

　　他甚至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大师，您这是？”

　　他抬起头，表情困惑。

　　装的。

　　纯装的。

　　但他装得很好。

　　白纱女子收回了那缕威压，静静地注视着陆沉。

　　片刻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一锭金子。

　　少说五十两。

　　“贫尼想购一块施主所说的留影石。”

　　陆沉低头看了看那锭金子。

　　好家伙，财大气粗。

　　他五十两银子一块的东西，人家直接扔五十两金子。

　　“大师出手阔绰，不过咱们这儿明码标价，五十两银子一块。多的我找给您？”

　　“不必。”

　　白纱女子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陆沉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留影石，双手递了过去。

　　白纱女子接过留影石，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块石头在她手里，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殊的灵力波动。

　　但她知道，这东西里面记录的内容，已经在整个长安城疯传了。

　　再过几天，恐怕整个南瞻部洲都会知道取经人的故事——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公布的故事。

　　“施主。”白纱女子收好留影石，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贫尼有一言相赠。”

　　“大师请讲。”

　　“这世间之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陆沉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这是警告。

　　不过，在自己地盘上被人警告，他是真不怎么怕。

　　“多谢大师提醒。”陆沉拱了拱手，“不过我这人吧，就一个搞娱乐的，能知道什么？都是瞎编的。”

　　白纱女子没有再说话，继续往门口走去。

　　赤足踏过门槛的那一刻，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大师！”

　　她脚步停了。

　　“过几日，《凡人成仙传》就要上映了，那可是个真正逆天改命的故事。”

　　陆沉靠在柜台上，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到时候您记得来捧场啊！首映当天，您这种老客户，我给您留个VIP位置！”

　　白纱女子的脊背似乎僵了一瞬。

　　然后，她迈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身影在街角一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陆沉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人走了之后，“噗通”一声，整个人瘫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我*……”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罗金仙啊。

　　放在洪荒体系里，那是能开天辟地的存在。

　　刚才要不是在影院里，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扛住了。

　　不，是系统扛住了。

　　他负责演戏。

　　演得还不错。

　　陆沉歇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正常后，翻了翻系统面板。

　　【来自慈航道人的情绪值+8，8888！】

　　他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有点微妙。

　　观音菩萨的情绪波动居然也能被系统捕捉到？

　　而且将近九万点？

　　仔细想想也对。她作为取经计划的总策划人，今天发现一个凡人把她的计划拍成了电影，心里能没有波动才怪。

　　惊讶，疑惑，忌惮，试探。

　　每一种情绪都是真金白银的情绪值。

　　陆沉嘴角翘了起来。

　　大佬，你警告归警告，情绪值已经到账了。

　　他重新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盘算起来。

　　目前剩余情绪值加上观音贡献的这笔，总共六十二万出头。

　　距离下一次突破还差不少。

　　不过没关系。

　　《凡人成仙传》还没上映呢。

　　等那部动漫一播出去，以韩力的人气和故事的厚度，情绪值收割量绝对是《西游降魔篇》的好几倍。

　　“不过……”

　　陆沉揉了揉下巴，想到了一个问题。

　　观音今天来了。

　　她买走了留影石，回去看完之后，肯定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佛门高层。

　　灵山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如来佛祖会不会亲自出手？

　　如果如来真的来了，影院的无敌规则能不能挡住？

　　系统说的是“任何存在均无法对宿主造成伤害”。

　　任何存在。

　　包括如来吗？

　　包括圣人吗？

　　陆沉越想越觉得头大。

　　算了，想这些没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打死不出门就对了。

　　他站起来，把柜台收拾了一下，顺手把那锭金子揣进怀里。

　　五十两黄金。

　　按大唐的汇率，能换好几百两银子呢。

　　观音菩萨的钱，花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上楼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