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又走了两天往北，一直往北。路越来越宽，人烟也渐渐多了。路边偶尔能看到几间房子，不像之前走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田地里头有人在收庄稼，男男女女弯着腰，把一捆一捆的秸秆往车上扔。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干活了。没人问他从哪来，也没人跟他说句话。

　　他也不找人说话。一个人走，一个人停，一个人啃野果、喝沟水。

　　精神探测他一直开着。不是全开，就开一点点，像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身前扫来扫去。天梦哥说这个魂技不耗什么魂力，但费精神，用久了脑袋会发胀。霍雨浩试了，确实会胀。用了小半个时辰，太阳穴那儿就跟有人拿手指头摁着似的，突突地跳。

　　但他在练。没别的本事，就这一个魂技，不练还能干什么？

　　两天下来，探测范围从三十米扩到了将近四十米。天梦哥说这叫熟练度上去了，等经脉全通了，一百米、两百米，都不在话下。霍雨浩听着，没吭声。一百米太远了，他先把眼前这几步路走好就行。

　　第三天中午，太阳正毒。

　　虽然是秋天，正午的太阳晒久了也顶不住。霍雨浩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皮上，痒得不行。他找了棵大树，想在树荫底下歇一会儿。

　　刚坐下，精神探测里就扫到了东西。

　　前面大概五十米，路两边各站着一个人。不是普通路人——这两个人站的位置太整齐了，一边一个，跟门神似的。探测传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但霍雨浩能感觉到那两个人身上有一股子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他把探测收了，站起来，没急着往前走。

　　天梦哥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前面有人拦路。”

　　“我知道。”

　　“绕过去？”

　　霍雨浩看了看路两边。左边是条沟，沟对面是庄稼地，地里的庄稼已经割了，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出去老远。如果绕过去，得下沟、过庄稼地、再上来，少说多走半个时辰。右边更不行，是条河，虽然不深，但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全，沾了水又得烂。

　　“绕不了。”霍雨浩说。

　　天梦哥没再说话了。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把精神探测又打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一点，能覆盖前面六七十米。那两个人的轮廓更清楚了——都是男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瘦，矮的壮。站姿松松垮垮的，不像正经魂师，倒像地痞。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那两个人也看见他了。高的那个先抬了抬下巴，跟矮的说了句什么，矮的笑了一下。霍雨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探测只能看，不能听。

　　离他们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霍雨浩停了下来。

　　高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他。这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像被人砍过一刀。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黑毛。

　　“小孩，一个人？”疤脸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不舒服。

　　霍雨浩没说话。

　　矮的那个也凑过来。这人比霍雨浩高不了多少，但宽出一倍，膀大腰圆，脖子上的肉堆了一圈又一圈。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问你话呢，哑巴？”

　　“我一个人。”霍雨浩说。声音不大，但他没躲闪。

　　疤脸男和矮胖子对视了一眼。疤脸男又往前迈了一步，霍雨浩的探测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有魂力波动。不强，但确实有大概二环的样子，或者一环。他说不准，他没见过几个魂师。

　　“身上带钱了吗？”疤脸男问。

　　“没有。”

　　“没有？”矮胖子脸上那笑收了，换成另一副表情，“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霍雨浩的手攥紧了。不是想打架，他这点本事打什么架？是身体自己在绷着。

　　疤脸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脚上缠着布条，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矮胖子却不依不饶，伸手就往霍雨浩怀里摸。

　　霍雨浩的探测比他的眼睛快。矮胖子的手刚抬起来，探测就把他的动作轨迹送进了霍雨浩的脑子里。霍雨浩往旁边闪了一步。

　　矮胖子抓了个空，愣了一下。

　　“嘿，还挺滑。”他又伸手去抓。

　　这次霍雨浩没躲。探测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矮胖子身上也有魂力波动，但比疤脸男还弱。而且这个人笨，伸手的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霍雨浩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空药膏瓶子，往矮胖子脸前一晃。

　　矮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霍雨浩转身就跑。

　　他不是往回头跑，是往前跑——从疤脸男和矮胖子中间穿过去，往北边跑。探测器把两个人的位置、之间的距离、脚下的地形全部标注在他脑子里。左边多少空当，右边多少空当，跑几步能穿过去，全算好了。

　　“操！”矮胖子骂了一声。

　　霍雨浩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疤脸男追上来了，速度比他快。二环魂师的速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跑不过。

　　天梦哥的声音突然炸开了：“开魂技，往他脸上打！”

　　霍雨浩来不及想什么叫“往他脸上打”，但他本能地把精神探测的功率提到了最大。一股无形的精神力从他额头涌出去，像一面墙一样朝疤脸男拍了过去。

　　疤脸男正追呢，突然眼前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砖头拍了一下后脑勺。他脚步一乱，整个人往前栽，摔了个狗啃泥。

　　霍雨浩没回头看。他用尽力气往前跑，两条腿甩得飞快。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每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

　　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面没动静了。探测器告诉他，疤脸男和矮胖子没追上来。

　　霍雨浩又跑了一段，直到两条腿实在迈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路边。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贴着土，嘴里全是泥。

　　“行啊小子。”天梦哥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第一次打架，没尿裤子。”

　　霍雨浩趴在地上，没力气回话。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还在抖。

　　不是吓得，是跑的。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很蓝，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跟他刚才的狼狈完全两个世界。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里那个金色印记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梦哥，我刚才那下……是什么？”

　　“精神冲击。”天梦冰蚕说，“你的第一魂技的第二种用法。之前教你的精神探测是看，精神冲击是打。你用探测看清他的位置，然后用冲击撞他的脑子。他现在估计还在地上躺着呢。”

　　霍雨浩把手放下来，盯着天上的云看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打了一个魂师。虽然只是二环，虽然他打赢靠的是偷袭加逃跑，但他确实把一个魂师打趴下了。

　　三个月前他还窝在白虎公爵府的柴房里挨冻挨饿挨打。

　　“别美了。”天梦冰蚕说，“你刚才跑掉全靠运气。那两个人要是有点脑子，一个追一个堵，你跑都跑不掉。”

　　霍雨浩没反驳。天梦哥说得对。他现在的本事，对付一个最弱的二环魂师都够呛。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脚底又开始疼了，低头一看，布条上又洇出了血。

　　“走吧。”他对自己说。

　　站起来，往北。天还早，还能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