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是被冻醒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他睁开眼，天还没亮，头顶上几颗星星还挂着。墨言站在三米外，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飘，冷蓝色的羽毛发冠微微晃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跟结了层霜似的。

　　“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扎进霍雨浩耳朵里。

　　霍雨浩撑着地爬起来。浑身疼。昨天追墨言那一段路，大腿跟被人拿棍子抽过一样，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腰也酸，背也僵，脖子一扭嘎嘣响。

　　“一个时辰。跑。”墨言往前方一指。

　　前方是一片荒野。没有路，没有参照物，全是石头、枯草和坑坑洼洼的地面。天边刚泛鱼肚白，灰蒙蒙的，视野不算好。

　　霍雨浩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不敢跑快，怕踩坑里崴脚。先小步颠着，试探性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墨言的声音：“你没吃饭吗？”

　　霍雨浩咬了咬牙，提速。脚底板砸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骨头疼。跑了不到五分钟，肺就开始烧了。嗓子眼发干，喘气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拉风箱的声音。

　　墨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霍雨浩回头看，他看似走得随意，却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衣袍飘动，靴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

　　“看前面。回头两次，扣一次吃饭。”

　　霍雨浩赶紧扭回头。肚子里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你今天还能不能吃上饭，看你自己了。

　　这招狠。

　　荒野上没有路，地上全是碎石和坑洼。霍雨浩跑得踉踉跄跄的，左脚踩进一个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他赶紧稳住重心，但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墨言在后面没说话，也没减速。霍雨浩不敢停，咬着牙继续跑。脚踝火辣辣的，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有人在拿针扎。

　　跑了大概一刻钟，胸口开始疼了。之前被白虎烈踹的那脚，肋骨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肺活量跟不上。他从来没这么跑过。在公爵府的时候，最多是被追着打的时候跑几步，跑到没人的地方蹲下来喘半天。今天这种连续奔跑，对他来说完全是折磨。

　　“跑不动了？”墨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关心。

　　霍雨浩咬着牙没吭声。继续跑。步子已经乱了，呼吸更乱。吸两口气吐一口气，吐不干净，下一口就吸不进来了。脑子里嗡嗡的。

　　“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吐。”

　　霍雨浩试着调整。数步子。一二三，吸。一二，吐。一二三，吸。一二，吐。

　　脑袋里的嗡嗡声小了，胸口也没那么烧了。他专注地数着步子，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

　　但身体的极限不是靠呼吸法能扛过去的。跑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腿开始软了。不是累的那种软，是发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把腿抬起来、迈出去、踩下去。脚底板磨出的新泡破了，布条上洇出了血，黏黏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温热。

　　霍雨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停。停了就没饭吃了。

　　倒不是多在乎那顿饭，是不能停。墨言说他太弱了，他知道。弱的人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把魂技打开。精神探测。”墨言又说。

　　霍雨浩一边跑一边开探测。昨晚跑了那一趟之后精神有点萎靡，探测范围缩了不少，大概只能覆盖三十米左右。他把探测铺开，三十米内的地形、石头、坑洼全映在脑子里。他顺着探测出来的路线跑，避开大坑和碎石，速度快了不少，步频也稳了。脚腕的疼痛还在，但至少不会再踩坑里了。

　　“不错。”墨言说了这两个字。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荒野上，把石头和枯草的影子拉得老长。霍雨浩的汗水在阳光里闪着光，沿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霍雨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他只知道墨言没说停，他就不能停。前面的荒野好像没有尽头，跑了那么久，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一棵树都没靠近。

　　“停下来走两步，不算犯规。”墨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霍雨浩愣住了。什么意思？不是要一直跑吗？

　　“盯着一个目标跑，越跑越累。”墨言说，“跑一段，走一段，让肌肉缓一口气，反而能跑更远。”

　　霍雨浩试着放慢速度，从跑变成快走，走了一小段，再跑起来。果然，腿没那么沉了，呼吸也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墨言，墨言脸上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表情，但霍雨浩觉得他在教东西不是那种手把手教，是让你自己悟。

　　又跑了不知多久，墨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停下。”

　　霍雨浩刹住脚步，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头发湿了，水顺着脸往下滴，分不清是汗还是鼻涕。他两条腿在发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墨言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霍雨浩接过去，想喝，手在抖。水从嘴角漏出来，洒了一身。

　　“喝慢点。”

　　霍雨浩放慢了，一口一口往下咽。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带着一点土腥味。他把水囊还给墨言，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躺下去，看着天上的云。

　　“第一天，能跑成这样，算及格。”墨言说。

　　霍雨浩躺着没动。及格？他两条腿都快废了，才及格？

　　“从今天起，每天早晨跑一个时辰，跑完才能吃东西。上午体能训练，下午魂力修炼，晚上实战。”墨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在念菜谱差不多。

　　霍雨浩直起身看他。墨言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不冷不热，不怒不喜。浅棕色的眼眸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深浅。

　　“你一个月能跑成这样就不错了。”墨言说，“但你一个月后才能到枫叶城。到时候进了学院，你跟不上进度，丢的是我堂兄的脸。”

　　霍雨浩攥紧了拳头。“不会。”

　　墨言看了他一眼。“拿上水囊。回去吃饭。”

　　转身往回走。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冷蓝色的羽毛发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霍雨浩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沉得要命。脚踝还在疼，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磨得更疼。

　　但他跟着。

　　他跟在墨言身后，看着他轻松的背影，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有多强？跑了一个时辰，墨言的呼吸从头到尾都没乱过，连汗都没出几滴。自己累成死狗，他连衣角都没湿。

　　“天梦哥，墨言什么级别？”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天梦冰蚕半天才回话：“看不透。他身上的气息跟我见过的魂师都不太一样。不是级别的问题，是路子不同。墨润书送过来的人，不会简单。”

　　霍雨浩没再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块，露着红肉，沾着土和沙子。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管。

　　回到昨晚过夜的地方，墨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两块干粮，扔给霍雨浩一块。霍雨浩接住，咬了一口-硬，干，但能吃。他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往下咽。

　　墨言坐在石头上，也不说话。

　　霍雨浩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墨言叔叔，你为什么会来？”

　　墨言看了他一眼。“我堂兄开了口，我就来了。”

　　就这一句。没说为什么愿意来，没说在这里待多久，没说教完他之后去哪。

　　霍雨浩没再问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霍雨浩看着那个长影子，心想墨言的影子比他长一倍，但他总有一天，会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