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出了小城往西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

　　路边没有村子，没有牲口棚，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地上全是石头和枯草，风一吹，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坎，缩在下面，把衣服裹紧。肚子又饿了。中午没吃东西，早上也没吃。胃里空得发慌，但习惯了。饿到第二天就不怎么觉得饿了，这是他在公爵府学到的经验。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不是天梦哥那种嗡。是另一种——更沉，更远，像有人在他精神之海的外面敲了一口大钟。霍雨浩猛地睁开眼，以为是墨师父或者月师娘醒了。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正要闭上眼，面前的光线变了。

　　不是月光。今晚没月亮。

　　是一种淡蓝色的光，从天上照下来，把他身前的地面照得发亮。霍雨浩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那光像一道门，竖在他前方三米远的地方。门里头先是伸出一只脚，穿着一双银白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淡金色的纹路。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头。

　　一个人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

　　霍雨浩看清他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太好看了。

　　银白色的长发，跟月光似的铺在肩上，发间戴着鎏金的发冠，几根冷蓝色的羽毛从发冠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眉眼清隽修长，眼尾带一点金，浅棕色的眸子看着霍雨浩，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额心有一枚淡蓝色的菱形纹路，像画上去的，又像是天生的。穿一身蓝白色的长袍，衣襟上绣着鎏金的花纹，袖口缀着细碎的羽毛和珠子，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

　　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霍雨浩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水落在石头上：“你就是霍雨浩？”

　　霍雨浩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打量了他一遍，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霍雨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脚上缠着烂布条，头发里全是草沫子，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黑灰一道一道的。跟面前这人一比，他连叫花子都不如。

　　“我是墨言。”那人说，“墨润书的堂弟。”

　　霍雨浩愣住了。墨师父的堂弟？墨师父不是神王吗？他堂弟从哪来的？

　　天梦冰蚕在他脑子里突然炸了一声：“我去，这家伙身上有神性！”

　　话音还没落，墨言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动作不快，但霍雨浩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探测没来得及开，眼睛也没跟上，人已经到了面前。

　　墨言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离他很近，霍雨浩能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脸映在那双眼睛里。

　　“你太弱了。”墨言说。

　　语气很平，不是嘲讽，不是嫌弃，就是陈述事实。

　　霍雨浩没吭声。

　　墨言伸出一只手，食指抵在霍雨浩的额头上。那只手指凉凉的，像是冰做的。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经脉往下走。霍雨浩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墨言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经脉只通了一处。魂力几乎没有。第一魂技勉强能用。体能不足以支撑战斗超过三分钟。”

　　他一条一条说，像在念一份报告。

　　霍雨浩攥紧了拳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刚觉醒没几天”或者“我一个私生子能活着就不错了”。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在他面前说那些话，跟找借口似的。

　　墨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霍雨浩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外袍脱了。

　　那件蓝白色的、绣着鎏金花纹的、缀着羽毛和珠子的外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袍子落在石头和枯草上，珠子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墨言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银白色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

　　他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淡蓝色的光里闪着寒光。霍雨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墨言没看他，把短刀往前一递，刀尖朝着霍雨浩。

　　霍雨浩僵住了。

　　“你怕死吗？”墨言问。

　　霍雨浩咽了口唾沫。怕不怕死？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公爵府的时候，死是个念头，但没真想过。跑出来之后，死就变成每一步都要面对的事了。饿死，渴死，被魂兽吃了，被地痞打死，过边境的时候被发现抓回去打死——每一步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步。

　　但他还在走。

　　“不怕。”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墨言把短刀收了回来，插回靴筒里。“不怕就好。”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站起来。”

　　霍雨浩撑着地站了起来。腿有点软。

　　“你从星罗城跑到这里，用了一个多月。”墨言说，“太慢了。从今天起，我来教你。”

　　霍雨浩盯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弱。不需要别人告诉他。

　　墨言也没等他回答，转过身，往北边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霍雨浩。“跟上。”

　　他迈开步子。不快不慢，但霍雨浩跟上这个速度并不轻松。墨言的双腿像是装了弹簧，明明看着没怎么用力，步子也不大，可他就是越落越远。霍雨浩咬着牙，小跑着追。脚底的伤又裂开了，每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墨言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你是从哪跑出来的。”

　　霍雨浩没力气回话，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转——跟上，跟上，跟上。

　　跑出去大约一刻钟，墨言停了。霍雨浩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嗓子眼一股铁锈味。

　　墨言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喘。“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起来先跑一个时辰。”顿了顿，“跑完再吃东西。”

　　霍雨浩抬起头看他。月光下，墨言的脸跟玉雕似的，不冷不热，看不出情绪。但他说“跑完再吃东西”的时候，霍雨浩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可能是满意？也可能不是。

　　霍雨浩跟在他身后，看着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里飘。天梦冰蚕在他脑海里嘀咕了一句：“这家伙什么来头？墨润书还有堂弟？神界的人？”

　　霍雨浩没回话。他也不知道。

　　但有一个事他很清楚——这位墨言，比他强得多。强到不需要动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