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堑壕绞肉机与铁丝网
镐头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在地面上,“铛”的一声闷响,犹如砸在了一块实心的生铁锭上。反震的力量顺着木柄狂暴地窜上来,生生崩起了一串暗黄色的火星,在西北灰蒙蒙的冷空气中一闪而逝。
老满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扔掉手里那把因为承受不住反震力而断成两截的白蜡木柄,像个被抽去了骨头的破麻袋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满是冰渣子和碎石的冻土里。他颤抖着摊开那双粗糙如老树皮般的双手,掌心早已血肉模糊,全是被粗糙木柄硬生生磨破的巨大血泡。此刻,那些血泡已经纷纷破裂,腥黄的组织液混着又黑又硬的泥垢,正顺着掌纹一股股地往外渗,疼得他直抽凉气。
“不挖了!老子打死也不挖了!”老满娃突然爆发了,他仰起头,扯着那犹如破风箱般干哑嘶裂的嗓子,在这片荒野上凄厉地嚎丧起来,“这大西北腊月的冻土,他娘的冻得比洋人的铁王八还要硬上三分!老子拼了老命一镐头抡下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虎口都震裂了!那帮当兵的自己打了败仗要送死,凭啥拉着咱们这些穷苦百姓来垫背?横竖都是死,累死在这里,还不如等赵军来了给个痛快!”
老满娃绝望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随着他这一嗓子,周围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劳工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烂棉袄,有些地方连发黑的棉絮都露在外面,根本挡不住西北这如刀子般邪门的穿堂风。寒风顺着宽大的领口和袖管肆无忌惮地往里狂灌,冻得这群汉子上下牙齿疯狂打架,浑身像筛糠一样直打摆子。他们手里死死攥着那些已经卷刃、甚至缺了口的破烂铁锹和十字镐,眼神中充满了长期受压迫和饥寒交迫交织而成的极度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般,呆滞地看着四周凄凉的景象。
这里是陇州城外向西三公里的乱葬岗。脚下的土地不知埋了多少无名尸骨,随便一镐头下去,说不定就能刨出一截白森森的腿骨。而在乱葬岗再往前,就是一片毫无遮掩、一马平川的荒野,连个能藏人的土丘都找不出几个。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孙九重拎着一条特意在盐水里浸泡过的牛皮鞭,满脸煞气地从一个隆起的土坡后面大步绕了出来。这汉子生得身高体壮,犹如半截黑铁塔,满脸横肉。最吓人的是他脸上的那道刀疤,从左边眼角斜向一路劈到了右边下巴,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他身上披着一件显然是刚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还带着暗黑色血迹的赵军将校级军大衣,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谁敢偷懒?”孙九重怒吼一声,右臂猛地抡圆,将手里那条浸透了盐水、沉甸甸的皮鞭狠狠一甩。
“啪!”
皮鞭在半空中瞬间突破音障,炸出了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脆响,甚至在空气中抽出了一道淡淡的白痕。
听到这熟悉且致命的鞭响,劳工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脖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去捡起地上的工具。他们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饱饭,肚子里除了凉水就是观音土;他们也太冷了,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连续高强度劳作了六个小时,生命力已经快要被这片无情的冻土彻底榨干。面对孙九重的淫威,死亡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可怕。
看着这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劳工,孙九重急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根本顾不上擦汗,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焦虑的目光死死盯向远处的地平线。
在视线尽头那片灰蒙蒙的薄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点正在像幽灵一样来回游弋。虽然隔得很远,但孙九重是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的老兵,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赵系军阀前锋营最精锐的侦察骑兵。那些骑兵就像是死神派来的斥候,正在耐心地丈量着陇州城外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这支残兵败将的破绽。
孙九重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多不到二十四小时,一旦侦察骑兵把这里的情报传回去,赵军那装备精良的主力部队就会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样,漫山遍野地扑过来。而反观他们现在的防御工事呢?这群劳工挖了半天,连个能藏住半截身子的散兵坑都没挖出来,整条防线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娘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敌人的枪炮之下。
“孙连长,您老人家也别费那个劲了,省点力气逃命吧。”老满娃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重血丝的唾沫,惨笑了一声,“人家赵大帅手里可是有着整整三万大军,洋枪洋炮什么都有。你们呢?满打满算就几百号刚吃了败仗的溃兵,连弹药都快打光了。现在逼着咱们在这硬石头一样的地上挖这破坑,到底能有啥用?难道能挡得住人家的大炮?我看啊,还不如大家早点散伙,把枪一扔,各自逃命去,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全尸。”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先毙了你这个乱军心的狗东西!”孙九重被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他气得双眼通红,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烤蓝都快磨光的驳壳枪,大拇指用力一拨,清脆的击锤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向了老满娃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见血的瞬间,一只穿着做工极其考究、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军靴的脚,沉稳而有力地踩在了旁边一块结冰的土块上,直接将那块坚硬的冻土踩得粉碎。
“咔嚓。”
阎锐大步走上了土坡。与裹得严严实实的孙九重不同,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军官身份的厚重军大衣,身上仅仅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灰色粗布军服。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将袖口高高卷到了手肘位置,露出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西北十二月能把人冻掉下巴的刺骨冷风呼啸着卷过他的身体,却似乎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的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步伐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
看到来人,孙九重刚才那股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赶紧收起那把随时会走火的驳壳枪,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阎锐走到土坡的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坐在地上、眼神麻木且充满敌意的罢工劳工。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又像是在审视着某种工具。他没有像其他军阀军官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掏出枪来杀鸡儆猴,更没有去讲那些诸如“保家卫国”、“誓死抵抗”之类的、在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听来完全是放屁的空洞口号。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那个被称为“老鬼子”的副官打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老鬼子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号柳条筐,步履蹒跚地走到了阵地最前方。那柳条筐显然重得惊人,压得抬筐士兵的扁担都弯成了一张弓,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了他们的肩膀。
“哗啦——”
没有任何废话,老鬼子直接抓住第一个柳条筐的底部,猛地将其掀翻在地。
伴随着一阵极其清脆、密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成百上千块白花花的现大洋,就像是决堤的银色瀑布一样,疯狂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这些铸造精良的袁大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银色光泽,互相碰撞着、翻滚着,最终在老满娃等人的面前,生生堆成了一座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银色小山。
周围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声。
几十个劳工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彻底直了,原本麻木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后放射出一种类似于饿狼看到鲜血般的狂热绿光。在这死寂的空气中,几十个人喉结上下疯狂滑动的吞咽声,竟然在冷风中听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对财富最原始、最毫无掩饰的渴望。
但这还没完。
紧接着,老鬼子掀开了第二个柳条筐上盖着的厚厚棉被。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白色热气瞬间升腾而起,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化作一团诱人的白雾。筐里装满的,竟然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足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白面大馒头!这些馒头洁白如雪,热气腾腾,散发着那种纯粹的碳水化合物混合着麦香的、足以让任何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彻底发疯的极致香味。
那是粮食的味道,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阎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随手从筐里抓起一个还烫手的白面馒头。他双手微微用力,“撕啦”一声,将那个喧腾的馒头直接掰成两半。更加浓郁的热气和麦香瞬间飘散开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这两半馒头扔到了最前面、正张大嘴巴看傻了眼的老满娃怀里。
“从现在开始听好我的规矩。”阎锐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激情,没有煽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物理定律,但每一个字,却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劳工最致命的软肋上,“你们手里的铁锹,每往下挖一米深的战壕,当场结清一块现大洋,外加两个刚出锅的热馒头。多劳多得,上不封顶。挖得深的,这堆大洋你们可以全背走;挖不动的,趁早滚蛋,我阎某人绝不拦着。”
阎锐的话音刚落,老满娃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怀里那半个馒头,根本顾不上上面沾满的泥土和自己手上的血污,张开大嘴,像一头几天没进食的野兽一样,狼吞虎咽地把馒头死命塞进嘴里。他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连嚼都没嚼碎就往喉咙里咽,结果被干硬的面团噎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锤击着胸口,直到把那口食物强行咽下去,眼角甚至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现在,我只问一句,干,还是不干?”阎锐冷冷地俯视着老满娃,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
“干!干!干!长官,从今天起,我老满娃这条贱命,彻彻底底卖给您了!”老满娃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咆哮般的嘶吼。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抓起旁边刚才不知道是谁丢下的十字镐。这一刻,他手上的血泡仿佛失去了痛觉,他像是一条彻底陷入疯癫的疯狗一样,高高抡起镐头,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狠狠地刨向那块曾经让他绝望的冻土。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凿击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没有了痛苦,只有狂热。
在老满娃的带动下,周围那几十个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劳工,瞬间爆发出了人类在绝境中极其可怕的生理潜力。几十个人同时扑向了自己的工具,眼神中闪烁着对大洋和热粮的极度渴望。什么比铁还硬的冻土,什么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什么虎口震裂的剧痛,在真金白银的大洋和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面前,连个屁都不算!整个乱葬岗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泥土翻飞,铁器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
阎锐没有再多看这群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劳工哪怕一眼。他知道,人性的贪婪和求生欲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驱动力,只要筹码给够,这群人甚至能用指甲把这片冻土刨穿。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阵地后方。从怀里掏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纸,走到一口不知道被谁挖出来的、废弃已久的破烂棺材旁。他将羊皮纸平铺在布满灰尘的棺材盖上,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块沉重的石头,稳稳地压住图纸的四个边角,防止被寒风吹跑。
孙九重带着满心的疑惑和对这位年轻长官刚刚展现出的手腕的敬畏,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他那原本就粗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在这张泛黄的羊皮纸上,并没有他熟悉的那种简单的防御草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交织的线条,不仅有代表地形起伏的等高线,还有各种奇怪的几何图形、射界标注和火力点分布。这复杂的程度,让大字不识几个的孙九重看得头晕眼花。
“排长……不,长官。”孙九重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那些弯弯折折、极其不规则的线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您这防线画得,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啊?属下打仗也打了十几年了,自古以来,咱们当兵的守城挖壕沟,那都是顺着地势,挖一条笔直笔直的长沟,兄弟们往里一趴,端着枪往前打就行了。可您看看您画的这个,挖得简直跟羊肠子似的,一段往左拐,没多远又一段往右拐,七扭八歪的,这叫个啥阵法?真要是赵军打过来了,子弹横飞的时候,咱们的弟兄们在这么曲折的沟里,连跑都跑不快,运送弹药也费劲,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纯属瞎折腾吗?”
阎锐没有立刻反驳。他拿起一块白色的石灰块,在图纸上一个呈锐角弯折的拐角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叫Z字形战壕。”阎锐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专业,“你们以前挖的那种,叫线式直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军阀和军官,军事素养极其低下,他们的战术思想还停留在上个世纪那种落后的排队枪毙和简单的线式战术阶段。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对堑壕战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挖一条直挺挺的土沟,然后让士兵趴在里面盲目开枪的原始层面。他们根本不懂得现代火炮和自动武器结合后所产生的毁灭性力量。
“孙九重,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阎锐用石灰块点了点图纸上假设的直沟,“如果咱们按照你的想法,挖一条笔直的战壕。赵军的炮兵只要不是瞎子,哪怕只有一发七十五毫米口径的炮弹运气好,正好落进了这条笔直的战壕里。你猜会发生什么?”
孙九重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炮弹爆炸的画面,脸色微微一白。
“我来告诉你。”阎锐的语气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炮弹在狭窄的直沟里爆炸,爆炸产生的破片和极其恐怖的冲击波,没有任何阻挡,就会顺着这条笔直的沟渠像飓风一样横扫过去。那不是死一两个人,那是一死就是一大片!只要在这一条直线上的兄弟,全都会被冲击波震碎内脏,或者被破片削掉脑袋。但是……”
阎锐手中的石灰块猛地指向了那个Z字形的折角:“如果是Z字形的战壕。炮弹落进去,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在扩散时,会立刻撞上这些折角的土壁。这个弯折的土壁,就是一道天然的防波堤。它能把一发炮弹的杀伤力,死死地限制在折角前后的几米范围内。死一个班,总比死一个连要好。听懂了吗?”
孙九重倒吸了一口凉气,恍然大悟。他以前打仗,没少见过炮弹落进直沟里一死一片的惨状,当时只觉得是运气不好,现在听阎锐这么一解释,简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但这,还远远不是阎锐这套防御体系中最致命的底牌。
阎锐扔下石灰块,转身大步走到前方已经初步挖出大概轮廓的战壕前。他抬起手,指着战壕外侧、距离折角不远处一个微微凸出地面的天然土包。
“孙九重,站过去。”阎锐命令道。
孙九重虽然不明所以,但经过刚才的折服,他现在对阎锐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老老实实地踩着冰渣,站到了那个土包的最高点。
阎锐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端起了他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把擦得铮亮的毛瑟步枪。他双腿微微分开,稳稳地扎住底盘,将坚硬的实木枪托死死抵住自己的右侧肩膀,随后猛地拉动枪栓,动作行云流水。黑洞洞的枪口,精准无比地对准了孙九重前方那片必经的开阔地。
“弯下腰,眯起眼睛,顺着我的枪管方向看。”阎锐的声音从枪托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孙九重依言弯下腰,将视线调整到与枪管平行的位置,顺着枪口指向的方向望去。
仅仅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愣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发现了这其中隐藏的恐怖杀机!
他脚下站的这个土包位置,并不是随意挑选的,而是经过了极其精密的计算。这个位置,正好死死地卡在两段Z字形战壕交汇的折角外侧。如果敌军发起冲锋,冒着炮火好不容易冲破了第一道防线,一旦他们兴奋地跳进这条战壕,准备进行白刃战时,因为战壕是Z字形的,他们前进的路线会被折角挡住,大批的士兵就会立刻拥挤、卡在这个狭窄的拐角处,进退两难。
而孙九重所在的这个土包的位置,正好与那段折角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切角。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把整个折角内的空间一览无余,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死角、完全覆盖战壕内部的侧射火力网!
“如果,我在这個土包上,不给你步枪,而是给你架上一挺供弹充足的麦德森轻机枪。”阎锐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瑟步枪,语气冷酷得如同在谈论屠宰场里的牲口,“你不需要瞄准,你甚至不需要会打枪。只要敌人跳进战壕,你只需要死死扣住扳机绝对不撒手。”
阎锐指着那段空荡荡的战壕,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冲进这条战壕的敌人,就像是被强行赶进了一条死胡同的猪群。他们无处可躲。机枪射出的子弹,会从侧面打进去,顺着他们拥挤的人墙,一颗子弹就能一路穿透三四具身体。这不叫战斗,这叫单方面的屠杀。”
听完这番话,孙九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立,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老兵,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那副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画面:拥挤在战壕里的敌军士兵惊恐地尖叫着,侧面机枪喷吐着火舌,密集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把他们拦腰扫断,鲜血和碎肉将整个Z字形战壕彻底填满。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工事。这分明是一台经过了极其精密的数学计算,利用几何学原理和物理弹道学,把杀戮的效率压榨到了人类极限的绞肉机!
“老天爷……”孙九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他再次看向阎锐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夹杂着极度恐惧和深深敬畏的目光。他原本以为,这位空降的年轻长官,顶多只是个胆子大、敢抢钱、做事狠辣的角色。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发现,这人心里的弯弯绕、这人对杀戮的理解,比这条毒蛇般的战壕还要毒上百倍。
“别发呆了,活还没干完。”阎锐根本不在乎孙九重的震惊,他转过身,继续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冷血的指令,“阵地前沿五十米的位置,给我全部打上深埋一米的木桩。把咱们前几天从乔家大院搜刮来的那些带刺的铁丝网,一寸不留地全给我拉上!”
“记住,绝对不要拉成一条平行的直线。”阎锐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V字,“要拉成漏斗形!中间留出缺口。人在冲锋遇到障碍物时,本能会向没有障碍的缺口挤。我要你们用这些铁丝网,把赵军的步兵,像赶羊一样,强行往我们的机枪侧射界里引!”
“是!长官!”孙九重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