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入郑州东站的时候,车厢广播响了。陈远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拖着行李箱走向车门。站台上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他跟随着人流出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坐上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报了地址。老城区,文华小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两旁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街道,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店铺招牌。有一部分还在,有一部分已经被新的招牌取代了。一家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胡辣汤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门面是粉红色的,在夜色里发着光。
他没有让司机开进小区,而是在路口下了车。他想走一段路。
九点半的小区很安静。几盏路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只有单元楼门口亮着灯。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轮子发出的声响在夜晚格外刺耳。
三号楼,六单元。
楼道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形他很熟悉——微胖,不高,站姿有些拘谨。那是他姐姐。
“姐?”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
“阿远。”她笑着说。
陈远站在原地,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没有往前走。
“姐。”
“我下来接你。爸在楼上等你。”
她走过来想帮他提行李,陈远本能地往后让了让,动作很小,但陈敏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他说,“走吧。”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爬得很慢,陈远拖着行李箱,箱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陈敏走在前面,边走边说:“爸今天精神不错,晚饭吃了一碗面条,还喝了一碗汤。他知道你回来,从下午就坐在客厅里等了。”
“他坐了一下午?”
“是啊。以前他哪有这个体力。现在恢复得真好,你看了一定高兴。”
四楼,五楼,六楼。
门是虚掩的。
陈敏推开门,一股红烧排骨的气味迎面扑来。
陈远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个熟悉的玄关,那个打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那个掉了漆的鞋柜,那个磨得发亮的地砖。一切都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在他进入家门的一瞬间,左眼中的画面像是老旧电视机的屏闪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锐利的头痛从左眼眶后方袭来,像一根细针穿过眼球,直刺进颅骨。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进来啊。”陈敏在门里招呼他。
陈远跨过了门槛。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老人正在看电视。他的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比陈远记忆中稀疏了一些,但没有乱。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音量开得很低。
老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陈远感觉自己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那是他父亲的脸。那张他在无数个夜晚里试图在记忆中重建的脸,现在就在三米之外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对的,眉骨上的那道疤——那是陈远小时候玩弹弓不小心打到的——也是对的,右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也是对的。
老人看着他,嘴唇张了张。
“阿远回来了。”他说。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完全没有一点虚弱的影子。
陈远站在那里,手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爸。”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他是应该走上去的。他是应该抱住的。他是应该哭或者笑的。六年。六年不见,一个儿子应该在见到死而复生的父亲时做这一切。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在喊出“爸”的那一瞬间,他的左眼又开始了频闪,一阵阵的刺痛刺激着他左眼眶深部。
在他的视野里——不,或许只是在左眼单独的视界里——老人的脸上,什么在跳动。像热空气在柏油路面上造成的蜃景。一种不是错误、而是叠加的信息在皮肤表面之下流动。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疼痛感消失了而视野里的画面又恢复了温馨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罢了。
他想起老周的声音:“如果回去之后那个情况变严重了,你别不当回事。”
头痛又来了,比上一次更剧烈。他感到左眼眶附近的骨骼在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
“你怎么了?”陈敏在一旁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坐飞机太久了。”
他走向沙发。他想我是要去见我的父亲的。
他走近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陈远会,一眨不眨的盯着了一会。
老人的嘴唇弯了起来,弯得恰好。
“阿远,”他说,“你瘦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标准,像一个儿子离家六年之后,父亲该说的那句话。
陈远想要去回答。但他发现,在老人身上,那张脸转过来看他的瞬间,瞳孔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是拍了一张照,就定格下来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父亲肩上。隔着衣料,他能感到那具身体还在散发着热量。那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他的指节缩了缩,最终还是留在原处。
“爸,”他说,“我回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
陈敏从厨房端出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摆上三双筷子,三碗米饭。动作熟练,神色满足。她说:“咱一家人,总算吃上团圆饭了。今儿这一顿等了八年。”
陈远在父亲对面坐下。他低头看那只碗,白的米饭,瓷的碗。房间里灯光明亮,电视静音,窗外的风在阳台的晾衣架上碰出一点声响。
他夹了一块排骨入口。汤汁微甜,肉质刚好离骨。
“你姐手艺还行吧?”老人问。他端起碗,开始夹菜。每一个动作都连贯。
“嗯。行。”陈远说。
老人也夹了一块入口,开始嚼。
“你小时候就好这一口,”老人放下筷子,“那时候你妈还在,每周末给你做一回。她在灶上炖着,你在屋里写作业,一会儿就跑出来问‘好了没、好了没’。”
他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后来她没了,就我做了。你嫌我做得不如她好吃。”
陈远的筷子停在半路。不是这段话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这段话说得对,说得也没错,母亲确实会炖排骨,母亲没后父亲确实接过手。只是老人讲到这里时。像读一段已经排好版的文字。没有叹息,也没有语重心长的唠叨。
他说:“你那时候又瘦又皮,现在像样了。”
陈远放下筷子。
“爸。”
“嗯?”
“你记得我小时候尿床的事吗?”
老人没有迟疑:“你尿到十来岁。你妈老说你火气大,晚上捂不住。”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她就给你换床单。你每次尿完自己不好意思,早上去上学,床单已经在盆里了。”
他没有接话。这里,现在,应该有某个东西,回忆这件事时会在心里翻起一点点什么。他等那个东西。它在那个语调里。
老人拿起碗,继续夹菜。
“爸,”陈远的声音轻了下去,“你醒了以后,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