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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到家

归乡程序 铁骤降 3067 2026-05-07 15:24

  高铁驶入郑州东站的时候,车厢广播响了。陈远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拖着行李箱走向车门。站台上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他跟随着人流出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坐上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报了地址。老城区,文华小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两旁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街道,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店铺招牌。有一部分还在,有一部分已经被新的招牌取代了。一家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胡辣汤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门面是粉红色的,在夜色里发着光。

  他没有让司机开进小区,而是在路口下了车。他想走一段路。

  九点半的小区很安静。几盏路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只有单元楼门口亮着灯。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轮子发出的声响在夜晚格外刺耳。

  三号楼,六单元。

  楼道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形他很熟悉——微胖,不高,站姿有些拘谨。那是他姐姐。

  “姐?”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

  “阿远。”她笑着说。

  陈远站在原地,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没有往前走。

  “姐。”

  “我下来接你。爸在楼上等你。”

  她走过来想帮他提行李,陈远本能地往后让了让,动作很小,但陈敏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他说,“走吧。”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爬得很慢,陈远拖着行李箱,箱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陈敏走在前面,边走边说:“爸今天精神不错,晚饭吃了一碗面条,还喝了一碗汤。他知道你回来,从下午就坐在客厅里等了。”

  “他坐了一下午?”

  “是啊。以前他哪有这个体力。现在恢复得真好,你看了一定高兴。”

  四楼,五楼,六楼。

  门是虚掩的。

  陈敏推开门,一股红烧排骨的气味迎面扑来。

  陈远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个熟悉的玄关,那个打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那个掉了漆的鞋柜,那个磨得发亮的地砖。一切都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在他进入家门的一瞬间,左眼中的画面像是老旧电视机的屏闪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锐利的头痛从左眼眶后方袭来,像一根细针穿过眼球,直刺进颅骨。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进来啊。”陈敏在门里招呼他。

  陈远跨过了门槛。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老人正在看电视。他的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比陈远记忆中稀疏了一些,但没有乱。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音量开得很低。

  老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陈远感觉自己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那是他父亲的脸。那张他在无数个夜晚里试图在记忆中重建的脸,现在就在三米之外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对的,眉骨上的那道疤——那是陈远小时候玩弹弓不小心打到的——也是对的,右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也是对的。

  老人看着他,嘴唇张了张。

  “阿远回来了。”他说。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完全没有一点虚弱的影子。

  陈远站在那里,手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爸。”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他是应该走上去的。他是应该抱住的。他是应该哭或者笑的。六年。六年不见,一个儿子应该在见到死而复生的父亲时做这一切。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在喊出“爸”的那一瞬间,他的左眼又开始了频闪,一阵阵的刺痛刺激着他左眼眶深部。

  在他的视野里——不,或许只是在左眼单独的视界里——老人的脸上,什么在跳动。像热空气在柏油路面上造成的蜃景。一种不是错误、而是叠加的信息在皮肤表面之下流动。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疼痛感消失了而视野里的画面又恢复了温馨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罢了。

  他想起老周的声音:“如果回去之后那个情况变严重了,你别不当回事。”

  头痛又来了,比上一次更剧烈。他感到左眼眶附近的骨骼在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

  “你怎么了?”陈敏在一旁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坐飞机太久了。”

  他走向沙发。他想我是要去见我的父亲的。

  他走近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陈远会,一眨不眨的盯着了一会。

  老人的嘴唇弯了起来,弯得恰好。

  “阿远,”他说,“你瘦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标准,像一个儿子离家六年之后,父亲该说的那句话。

  陈远想要去回答。但他发现,在老人身上,那张脸转过来看他的瞬间,瞳孔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是拍了一张照,就定格下来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父亲肩上。隔着衣料,他能感到那具身体还在散发着热量。那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他的指节缩了缩,最终还是留在原处。

  “爸,”他说,“我回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

  陈敏从厨房端出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摆上三双筷子,三碗米饭。动作熟练,神色满足。她说:“咱一家人,总算吃上团圆饭了。今儿这一顿等了八年。”

  陈远在父亲对面坐下。他低头看那只碗,白的米饭,瓷的碗。房间里灯光明亮,电视静音,窗外的风在阳台的晾衣架上碰出一点声响。

  他夹了一块排骨入口。汤汁微甜,肉质刚好离骨。

  “你姐手艺还行吧?”老人问。他端起碗,开始夹菜。每一个动作都连贯。

  “嗯。行。”陈远说。

  老人也夹了一块入口,开始嚼。

  “你小时候就好这一口,”老人放下筷子,“那时候你妈还在,每周末给你做一回。她在灶上炖着,你在屋里写作业,一会儿就跑出来问‘好了没、好了没’。”

  他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后来她没了,就我做了。你嫌我做得不如她好吃。”

  陈远的筷子停在半路。不是这段话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这段话说得对,说得也没错,母亲确实会炖排骨,母亲没后父亲确实接过手。只是老人讲到这里时。像读一段已经排好版的文字。没有叹息,也没有语重心长的唠叨。

  他说:“你那时候又瘦又皮,现在像样了。”

  陈远放下筷子。

  “爸。”

  “嗯?”

  “你记得我小时候尿床的事吗?”

  老人没有迟疑:“你尿到十来岁。你妈老说你火气大,晚上捂不住。”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她就给你换床单。你每次尿完自己不好意思,早上去上学,床单已经在盆里了。”

  他没有接话。这里,现在,应该有某个东西,回忆这件事时会在心里翻起一点点什么。他等那个东西。它在那个语调里。

  老人拿起碗,继续夹菜。

  “爸,”陈远的声音轻了下去,“你醒了以后,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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