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发出“嗒”一声轻响,像是给这顿饭画了个句号。他抬起头看陈远,眼神定定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人都会变的。”他说,声音有点沙,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我昏睡了八年,你不也变了吗?变得能支撑起整个家了。”
“不是那种变。”陈远说。
“那是哪种?”
陈远张了张嘴,没吭声。他说不出来。目光落在手边的汤匙上,柄上那圈磨得发浅的花纹,他还记得。这套餐具还是他上初中那年,母亲在集市上论斤称回来的。这么多年过去,勺子上的花纹都快磨没了,可它还是被洗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摆在这儿。一切都好。好得过分了。
“你刚才看到我进门的时候,”陈远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高兴。”
“我当然高兴。”老人接得很快,“我家远儿回来,我怎么能不高兴?”说完,老人便笑了笑。可是陈远看到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哪里?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不对。
说完,他又夹了块排骨放进陈远碗里。酱色很正,油光锃亮。
“你多吃点。瘦了。”
陈远低头看着那块排骨。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那个情况变严重了,你别不当回事。”
不是怀疑,不是发现。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当你面对一个完美复刻的日常时,骨子里那股警惕会自己冒出来,提醒你:不对劲。
晚饭后,陈敏收了碗筷在水池边冲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陈远走过去帮忙,姐弟俩肩并着肩站着。
“姐。”
“嗯?”
“爸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说话的?”
陈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做完那个神经重构治疗后没几天吧。大概是……三月底,四月头。”
“谁建议你们做那个治疗的?”
“康复中心的赵主任。他说爸的情况符合临床试验的条件,费用可以减免。你知道那个治疗要多少钱吗?光手术费就要四十万。要是没有临床试验,我们哪里做得起。”
“什么技术?”
“我也不太懂。叫什么……神经元重构。在脑子里植入一些东西,把损伤的地方桥接起来。”陈敏擦干净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反正效果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陈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长期压力释放后的松弛,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安稳。一个在母亲去世、父亲重伤后独自撑着家庭的女人,现在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压力了。她的平静是理所当然的。
“阿远,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不对劲。爸醒了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他父亲说这两个字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一样的平稳,一样的……没有温度。
陈敏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别想太多。你就是在国外待太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怪。过两天习惯了就好了。”
陈远没再说话。他姐姐转身出了厨房。
他一个人站在水槽边,看着那扇小窗。窗外的夜色很浓,几栋居民楼的灯光稀稀落落。尽管这个地方他已经不住很久了,但他开始认得这种夜。认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灰煤味,认得远处某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认得偶尔的狗叫。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就是他的老家。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是他本总应该改变些什么?但他依然没有,每一幕都好像他走时一样,这种感觉。就像一层紧紧贴在所有东西表面的膜,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滑腻。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左眼。眼眶周围的皮肤很敏感,能隐约感觉到植入体光滑的边缘了。体温早就已经把那个外来的构造捂热了,但触感还是不大相同的——摸起来和假眼一,样可却拥有只有真正的眼睛才拥有的能力,看见这个世界。
他把手指按在眼眶上,轻轻推了一下。
嗡的一声轰鸣,在他脑中炸开。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狠狠搅了一下。
他扶住墙壁,双腿发软,眼前的一切在瞬间扭曲变形——厨房、灯光、窗外的夜色,所有的色彩和形状都在抖动,像一张被揉皱的照片试图展开自己。紧接着,在一阵频闪过后,他左眼的视野里逐渐组成了一个个符号。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那不是二进制,不是英文,不是阿拉伯文。那是一套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它们快速滚动,一行接一行,像瀑布一样从左眼视野的上方倾泻而下。他闭上右眼,用左眼单独去看——整个世界都不见了,只剩下这无尽的、没有穷尽的符号流。
他睁开右眼。厨房还在。水池还在。窗外的夜色还在。
那行符号也还在,但变得透明了,只在左眼视野的边缘微微闪烁,像一台投影仪把信息打在了玻璃上。
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它的形态像是三个叠加的圆,互相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花纹。
陈远盯着那个符号,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恐惧。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认得这个符号。
他本。不应该认得它。他从未学过这套符号,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它。但他的左眼看到它的那一刻,他的大脑里非常深层的地方在震动,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动物闻到了笼子外面的气味。
他知道这个符号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守护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