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第三塑料厂开门比平时早。

　　天还没完全亮，车间里已经有了热气。

　　风扇挂在墙上转，吹出来的风还是闷的。

　　工作台上，十只纸箱一字排开。

　　P-01。

　　第一箱到第十箱。

　　每只箱子侧边，都贴了小纸条。

　　箱号。

　　封箱人。

　　复核人。

　　抽检时间。

　　阿标站在箱子前面，眼睛一只只扫过去，心里有点发虚。

　　昨晚他留下数颜色，数到最后，红黄绿粉几个字在脑子里绕圈。

　　回到文昌路口时，珍姐已经收档。

　　他连凉茶都没喝，倒头就睡。

　　现在看着十只箱子排成一排，他又觉得睡意全没了。

　　「东哥，真要十箱都开？」

　　「开。」

　　林耀东把账本放到桌边。

　　「不是全拆。开箱，看箱唛、摆放、包装一致性。每箱抽两包。」

　　阿标松了一点气。

　　「我以为全部倒出来。」

　　旁边的许组长听见，立刻瞪他。

　　「你想累死谁？」

　　阿标缩了缩脖子。

　　林耀东没笑。

　　「外宾要看的，不是每一包都一样。」

　　他看着那十只箱子。

　　「是十只箱子，能不能像同一批货。」

　　许组长怔了一下。

　　方技术员在旁边点头。

　　「纸卡方向要一样，袋口方向要一样，每箱上层摆法也要一样。外宾一开箱，第一眼不能乱。」

　　她说完，拿了根白线，往第一箱上方轻轻压了一下。

　　纸卡边齐。

　　袋口边齐。

　　英文品名方向齐。

　　李科长站在一旁，脸色还是黑。

　　但这次不是不服。

　　是紧张。

　　他昨晚一直守到第八箱，后面两箱是许组长盯着做完的。

　　现在十箱摆出来，他比谁都想知道，到底稳不稳。

　　…………

　　九点不到，外贸公司的人到了。

　　黄科长、周启明、宋建民，还有罗文斌。

　　罗文斌今天穿得整齐，手里夹着文件袋，一进车间先看那十只箱子，又看了看站在箱边的林耀东。

　　「林同志今天站得倒近。」

　　阿标脸色一动。

　　他现在听不得罗文斌这口气。

　　林耀东却像没听见。

　　黄科长看了一眼现场。

　　「准备好了？」

　　李科长沉声道：

　　「按昨晚说的，十箱都排出来了。」

　　宋建民翻开记录本。

　　「每箱都有封箱记录和复核记录。」

　　罗文斌忽然说：

　　「外宾要看货，业务三科在场就行。林同志站在箱边，是不是有点越位？」

　　这话一出，许组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阿标心里骂了一句。

　　昨天刚签过记录，今天又来。

　　黄科长还没开口，门口传来周启明的声音。

　　「来了。」

　　瘦高外宾进了车间。

　　他今天还是拿着计算器。

　　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翻译助理，手里夹着小本子。

　　外宾先看十只箱子。

　　看完，又看工作台旁边贴着的记录纸。

　　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He?」

　　周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耀东。

　　「他问，昨天那个检查样品的人在不在。」

　　车间里忽然静了一下。

　　罗文斌的脸色微微变了。

　　外宾又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今天也希望他一起看。」

　　这句话落下，没人立刻接。

　　李科长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看向罗文斌。

　　罗文斌的嘴角绷着。

　　外宾点名，不好拒绝。

　　可真让一个文昌路口卖早餐的站在箱边，看着业务三科的人验货，传出去也不好听。

　　林耀东这时候开口。

　　「公司让我看哪一步，我就看哪一步。」

　　他声音不高。

　　「货是厂里的，单是公司的，我只看样。」

　　这句话一出，黄科长的眉头松了一点。

　　李科长也立刻接：

　　「他看样。厂里的箱，我负责。」

　　方技术员说：

　　「样品复核他熟，昨天第三箱、第四箱也是这样看的。」

　　罗文斌没有说话。

　　这时候再拦，就像不是护流程，而是跟外宾过不去。

　　黄科长点头。

　　「那就按记录来。林耀东做样品复核，业务三科在场记录，厂方负责开箱。」

　　宋建民立刻写下来。

　　罗文斌看见那支笔动，眼神沉了一下。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这支笔。

　　什么都往纸上落。

　　落了，就不是一句闲话能抹掉的。

　　…………

　　第一箱开了。

　　外宾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低头看箱唛。

　　P-01。

　　CARTON 1。

　　HAIR CLIPS。

　　MIXED COLOR。

　　周启明把几项念了一遍。

　　外宾点头。

　　然后抽两包。

　　一包上层。

　　一包侧边。

　　林耀东没碰货，只站在旁边看。

　　宋建民记录。

　　数量对。

　　颜色对。

　　纸卡正。

　　封口平。

　　第二箱。

　　第三箱。

　　第四箱。

　　每一箱都是同样的动作。

　　开箱。

　　看箱唛。

　　看摆放。

　　抽两包。

　　记结果。

　　外宾看得很慢。

　　但不是拖。

　　他每次抽的位置都不一样。

　　有时抽上面。

　　有时抽中间。

　　有时让工人把箱子侧过来，从边上取。

　　阿标越看越紧张。

　　他自己昨晚数过第五箱。

　　可外宾一伸手，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只手。

　　第五箱抽出来的第一包，纸卡正。

　　第二包，颜色对。

　　阿标忍不住小声吐了一口气。

　　李科长瞥他。

　　「还没完。」

　　阿标立刻闭嘴。

　　第六箱也过了。

　　第七箱开的时候，外宾拿起一包，忽然停了一下。

　　车间里的风扇还在响。

　　可阿标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响。

　　那包封口边，略微有一点斜。

　　不明显。

　　但外宾看了出来。

　　周启明问：

　　「他说，这包是不是合格？」

　　宋建民立刻翻记录。

　　林耀东看了一眼。

　　「封口偏，但没漏，袋口压实，纸卡不歪。按昨天定的线，算合格边界。」

　　方技术员拿出白线，往袋口上一压。

　　袋口斜了一点。

　　但没有超过线。

　　她说：

　　「合格。」

　　外宾看着那根白线，来了兴趣。

　　「What is this?」

　　周启明翻译。

　　林耀东说：

　　「Checking line. Same line， same packing.」

　　他说得简单。

　　周启明再翻得完整些：

　　「他说，这是检查线，用来保证纸卡和袋口方向一致。」

　　外宾听完，拿过那根白线看了一下。

　　然后点头。

　　那包被放回箱里。

　　阿标后背这才松下来。

　　他忽然明白，昨天方技术员那根线，不只是帮厂里看货。

　　还是给外宾看的规矩。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种稳。

　　拿在手里给人看，又是另一种稳。

　　第八箱。

　　第九箱。

　　第十箱。

　　全部开完。

　　每箱两包。

　　二十包摆在工作台上。

　　红、黄、绿、粉在透明袋里亮得扎眼。

　　外宾把二十包从左看到右，又把第三箱那包返工重检过的拿出来，看了签名记录。

　　阿梅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攥着围裙边。

　　外宾没再多问。

　　只在记录本旁边，用自己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周启明看见那个勾，脸上终于有了笑。

　　「他说，十箱保持一致。」

　　李科长紧绷的肩膀一下松了。

　　许组长低头擦汗。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笑出声，但眼里都亮了一下。

　　黄科长也松了一口气。

　　这十箱过的，不只是货。

　　是外贸公司敢不敢继续谈两百箱。

　　…………

　　罗文斌这时开口：

　　「外宾满意就好。那后面价格和数量，还是回公司谈。」

　　他说得很快。

　　像要把场子重新收回来。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

　　外宾却又说了一句。

　　周启明听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说，如果两百箱继续谈，外箱要有统一产地标识。」

　　黄科长一怔。

　　李科长也皱眉。

　　「产地标识？」

　　周启明点头。

　　「他问，外箱上写什么。China，Canton，还是厂名。」

　　这话不长。

　　可又把屋里几个人问住了。

　　写中国制造，没问题。

　　写广州，也能说。

　　写第三塑料厂？

　　那以后如果换厂，怎么办？

　　写外贸公司？

　　外宾拿着箱子要找厂，算谁？

　　宋建民的笔停在半空。

　　罗文斌这次也没有急着接。

　　因为这不是一句“可以”就能糊过去的事。

　　箱子上的字，到了国外，就是货的脸。

　　脸上写错了，后面每一箱都跟着错。

　　外宾看着他们。

　　等回答。

　　黄科长慢慢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马上说。

　　他看着那十只箱子。

　　P-01。

　　十箱一样。

　　这一步终于走稳了。

　　但外宾要的下一步，已经不是发夹袋里有几只、纸卡歪不歪。

　　而是这批货出去以后，别人怎么看它来自哪里。

　　做货是一层。

　　出货，又是一层。

　　他把账本合上。

　　「这个不能在车间里随口答。」

　　罗文斌皱眉。

　　「一个箱唛而已。」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箱唛不是而已。」

　　他说。

　　「写上去，就跟着两百箱一起出去。」

　　车间里安静下来。

　　外宾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出，这个问题没有被随便打发。

　　黄科长点头。

　　「回公司讨论。」

　　外宾听完周启明翻译，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又拍了拍第一箱。

　　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今天的十箱，可以。」

　　可以。

　　两个字落下来，车间里压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散了。

　　李科长没笑。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发夹袋，最后还是没点。

　　他把烟塞回去，转头对许组长说：

　　「剩下大货线，先别急着改。按这十箱留样标准整理一份厂内规程。」

　　许组长应声。

　　「知道。」

　　阿标眼睛一亮。

　　厂内规程。

　　他不懂这四个字有多正式。

　　但他知道，昨天还在吵的东西，今天要变成厂里的规矩了。

　　林耀东站在十只箱子旁边，没有往前凑。

　　也没有多说一句。

　　因为他说过。

　　他只看样。

　　货是厂里的。

　　单是公司的。

　　可今天这十箱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样这个位置，已经不是随便谁都能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