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说：“光储值还不够，加了个会员折扣。除米油外，全场九五折。顾客在他这儿买东西，隔壁便宜三毛他也不去——因为卡里存着钱呢，不花觉得亏，买啥还都比别处便宜，两样一合，人就焊住了。”

　　洪老板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隔了两秒又问：“那这招别人能学不？”

　　吴奇笑了笑：“能学，但得先有个在巷子里住了十几年、街坊都认识的老蔡。”

　　几天后，吴奇送货路过槐树巷。小货车的轮胎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停在蔡老板店门口。

　　黑板又换了新内容，“除米油外全场会员九五折”几个字描得又粗又重。中间多了一行绿粉笔写的话：“会员每月底可优先购买新到大米和食用油，预留名额不对外开放。”

　　喇叭照常响着，传单周五下午照常发。

　　店门侧边的墙上新挂了一面宣传板，白底绿字，写着会员权益四条：一、除米油外全场商品会员九五折。二、套餐会员专享价。三、月底米油优先购。四、带新会员入会，双方各得洗衣液一袋。

　　柜台外面那块顾客显示屏还支在那儿，一个老太太正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余额从一百零几跳到九十几，看完才把零钱塞回口袋，拎着刚买的洗洁精走了。

　　她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钥匙串上挂着的会员卡，钥匙圈和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老板娘正帮着另一位老太太把刚买的清洁套件装进布袋子里，手法已经熟练得很了。

　　老太太一边等着刷卡一边跟旁边排队的人念叨：“我上个月带我楼上的来办卡，我俩一人得了一袋洗衣液，到现在还没用完呢。这卡挂钥匙上还挺方便，回家开门掏钥匙，一眼就能看见，忘不了。”

　　老王把最后一箱蒸鱼豉油从车上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朝对面扬了扬下巴：“对面那块招牌的漆都晒褪色了。”

　　吴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鲜邻超市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套餐招牌还在，白底已经泛黄，像一张被茶水泼过的旧报纸。红字的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一角翘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招牌下面的套餐包落了一层薄灰。这是他们上回抄套餐时立的那块，挂了大半个月，天天在太阳底下烤着，漆面已经不如刚挂出来时鲜艳了。

　　“套餐可以抄，打折可以抄，储值也可以抄。”吴奇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但有一件事他抄不走——顾客提前存进来的信任。

　　他降价一块钱，换来一个人拎走一包调料。你让顾客把整月的开销绑在店里，再给他一张买啥都打折的卡，挂在他的钥匙串上，再让他亲眼看到每一分钱的去向，他就会自动绕过所有提价签，直奔你的货架。

　　先把人拽过来办卡，再把卡变成习惯。他降价抢走咱一单的利润，咱就锁死周围顾客未来一个月的消费。”

　　蔡老板站在店门口，背靠着门框，点了根烟。烟雾被巷子里的风吹散了，淡淡地融进槐树叶子的阴影里。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他店门口经过，朝他点了点头，走进了店里。

　　隔了不到半分钟，又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把车支在门口，从车筐里拿出一张传单看了看，也走了进去。

　　对面鲜邻超市的小郑站在自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蔡老板店里刚发的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看完他把传单叠起来放进口袋里，抬起头，隔着巷子往蔡老板这边望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三天后，鲜邻超市门口多了一块新牌子。白底蓝字，上面写着“会员招募，充值即享折扣”，底下三行小字：充两百送十五，充五百送四十，充一千送一百。最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除米油外全场商品会员九五折。

　　牌子的尺寸跟蔡老板的黑板差不多大，立的位置也差不多——就在超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隔着巷子和蔡老板的黑板遥遥相对。

　　老板娘正在门口理货，弯腰把一箱刚拆封的酱油往货架上码，起身时一抬头，动作停了。

　　她隔着巷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转身走回店里，往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对蔡老板说：“你快出来看——对面把会员也搞起来了，储值档位、折扣点数，连米油除外都跟咱一模一样。”

　　蔡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拢账，闻言把笔一搁，走到店门口。他隔着巷子看了一会儿，对面那块蓝字白底的牌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小郑正站在牌子旁边，指挥两个员工往超市门口搬桌子，看样子是要搞现场办卡。

　　“全学走了。”蔡老板把烟头掐灭，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察觉，“套餐学走了，储值学走了，全场打折也学走了。”

　　老板娘把电话往他手边推了推：“叫吴奇吧。”

　　蔡老板没说话。他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店里，拿起电话拨了号。

　　电话响了两声，吴奇就接了。他正在城西另一家店卸货，单子夹在腋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蔡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焦灼。

　　“吴奇，对面又跟上了。储值、折扣、会员，全抄了，牌子刚立起来，跟我的一模一样。”

　　吴奇把腋下的单子递给老王，走到路边安静的地方。街上有个爆米花的摊子刚出锅一炉，白色的热气腾起来，甜腻腻的焦糖味散了一条街。

　　“你看见他牌子上的字了？”

　　“看见了。充两百送十五，充五百送四十，充一千送一百。除米油外全场九五折。一个字没改。”

　　“你现在店里有人没？”

　　“有三个。两个老太太在挑挂面，还有个买烟的站在柜台前面。”

　　“行。我送完这两家就过来。你稳住，千万别自乱阵脚。”

　　挂了电话，吴奇跟老王把剩下的货送完，到槐树巷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老王把货车停在巷口，吴奇让他先回洪记交单子，自己一个人往巷子里走。

　　此时太阳偏西，城西的街上开始上人了——接孩子放学的老太太，下班早的年轻职工，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退休老头。

　　到槐树巷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鲜邻超市门口那块新牌子。白底蓝字，立在超市入口正中间。充两百送十五，充五百送四十，充一千送一百。除米油外全场九五折。字是印刷体，比蔡老板手写的粉笔字整齐，但少了那股人味儿。

　　鲜邻的店长小郑正站在门口指挥两个员工摆桌子。牌子是上午十点多立起来的，桌子到下午才搬出来搞现场办卡。桌子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摞着几沓传单和一排还没拆封的会员卡。

　　蔡老板坐在自己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根烟，隔着巷子看对面忙活。他的侧脸陷在槐树叶子漏下来的光斑里，看不分明。

　　吴奇走过去，拉过旁边那把折叠椅坐下。蔡老板把烟递过来，他摆了摆手。

　　“他几点把牌子立起来的。”

　　“上午十点多。桌子是下午才拉出来的。”蔡老板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储值档位一模一样，折扣点数没改，连米油除外都抄了。”

　　吴奇往对面看了一眼。鲜邻门口那张桌子上，传单码得整整齐齐，一个穿超市工服的年轻姑娘，正拿着喇叭站在超市门口卖力吆喝。声音脆生生的，跟蔡老板喇叭里老板娘的声音搅在一起，整条槐树巷被两股声浪搅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