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次商战(四)
“自动算。”老板娘指了指柜台外面的顾客显示屏,“折扣和扣了多少钱,屏幕上都会蹦出来,你站这儿能看见。”
“办了卡,不在这儿住的人也能用吗?”
“能。记得把卡带上,来了扫一下,余额剩多少屏幕上都写着,自己心里有数。”
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办一个。”扫完卡往里走的时候,她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余额已经刷新了。
老板娘递过卡套,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挂在了车钥匙上,推门出去了。
到晚上八点关门,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
蔡老板让老板娘拉了一下系统里的数据。头一天,办了四十一个人,充二百以上的超过三成。老板娘把数字念给他听,他自己都不敢信,让老板娘又拉了一遍报表,数字一模一样。
老王周一送货过来,小货车停在店门口,他往店里搬完最后一箱货,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灰,走进店里拿起柜台上蔡老板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想起来问:“老蔡,这几天有多少人在你这办会员充值了?”
蔡老板把电脑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三天过百人了,储值拢共小两万块。”
老王愣了一下,烟夹在指头间差点掉下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伸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半晌说了句:“行啊老蔡,三天顶平时一个月的流水。”
老王往对面鲜邻超市看了一眼,超市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还在,但排队的人比上周少了一截。
半个月后,蔡老板把系统里的报表调出来,专门给吴奇看。储值金额累计接近四万块,会员复购率超过七成。
以前一个顾客一个月来两三次,现在充了钱的会员几乎每周都来,有些隔天就来——今天买袋盐,明天拎瓶酱油,后天捎包挂面。
单次买得不多,但是来得很勤。更关键的是,非套餐的单品销量涨了将近四成。以前这些零碎东西很多人顺路在对面超市就买了,现在因为除米油外,全场九五折,会员连买包盐都要拐进蔡老板的店。
“你拉一下人均消费的变动趋势。”吴奇说。
“不用拉。”蔡老板指着屏幕上一列数据,指尖在数字上敲了敲,“会员月消费笔数,大概是非会员的两倍半。以前是套餐才走得快,现在连非套餐单品销量都在往上涨。对面超市的盐比我便宜三毛,以前我这里卖不动盐,现在这些人连盐都在我这儿买。”
“因为她卡里有钱,而且亮一下卡就比别人便宜。再加上每一笔扣完钱,屏幕上都给她把余额更新一遍,就跟口袋里剩多少钱她自己有数一样,花得踏实。”吴奇说。
“对。”蔡老板站起来,指了指店里正在挑货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拎着个红色购物袋,装了小半袋东西,正站在调料货架前翻来覆去地看一瓶蚝油的生产日期。
蔡老板压低声音说:“就她,上个月充了五百。她现在买盐都来我这儿,对面便宜三毛她都不去。我跟她聊过,她亲口说的——‘卡里有钱没花完,除米油外买啥都打折,屏幕上余额一笔一笔往下减我看得明明白白,再去别的地方花现金原价买,那不是亏两份?’”
吴奇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说话。他知道这套逻辑正在生效,比他预想的还快。
储值制造了沉没成本——钱存进去了,不花掉觉得亏。除米油外全场打折制造了身份差异——亮卡就便宜,不亮就原价。
再加上那块顾客显示屏,每笔扣款都实时翻给顾客看,余额数字跟着往上跳往下跳,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钱袋子。
还有那张挂在钥匙串上的会员卡,天天在手里摸来摸去,掏一次钥匙就是一次提醒。四样加在一起,不是在抢顾客的某一次消费,是在改变顾客的消费习惯。
又过了半个月,鲜邻超市门口那块套餐招牌还在,但颜色已经不如刚挂出来的时候鲜艳了。白底被太阳晒得发黄,红字的边角被雨水洇过,有一小块翘了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他们的套餐定价一降再降,从便宜两块降到便宜四块,套餐包外面多塞了一包盐、一包鸡精、一包保鲜袋,越塞越多,顾客还是在流失。
对面那个年轻店长小郑,站在自家店门口看了整整一个月。他发现蔡老板那边的老顾客,在店里挑了满满一袋子东西之后,走到柜台前掏出来的不是钱包,是一张带条码的卡片。
“滴”一声,柜台外面的屏幕亮起来,先跳原价,再跳折扣,最后跳出余额。顾客低头看一眼,确认余额没少算,拎着东西就走了。
他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个老太太从菜市场出来,经过鲜邻超市门口时,看了一眼套餐招牌上的价格,犹豫了几秒,然后径直走向槐树巷社区超市。
有一回傍晚,他在巷子里碰见住在三栋的一个老太太,正掏钥匙开楼栋门。钥匙串上挂着一个透明卡套,路灯一照,里面那张卡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晚上他站在自己店门口抽了两根烟,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他的套餐不够便宜,是他的店没有那张能挂在钥匙串上的卡,也没有那块让老太太低头看一眼才放心的屏幕。
小郑在月底的促销总结会上,把自己这一个月蹲在巷口数出来的东西摊在了桌上——哪天人多、哪天对面搞活动、大概多少人手里捏着卡。
念完数据,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在心里嚼了很久的话才吐出来:“我们不是在跟一家店抢生意。那些人住在这条街上、把钱存进了那条街的店里、不管进去买什么,都比在我们这儿便宜。我这边套餐降了两块三块,降了又降,人家手里有卡、买什么都打折。我降价的幅度,撬不动他们卡上那个会员价。”
他对面坐的是管城东四家店的区域经理。区域经理没立刻接话,拿手指把桌上的数据单翻了翻。
会议室窗户开着半扇,巷子对面隐隐约约飘过来喇叭声——“除米油外全场商品会员九五折”。声音不大,刚好够屋里的人听清。
区域经理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两下镜片,架回鼻梁上,这才开口说道:“再观察几天。如果数据还在往下走,我们这块也得跟着上储值。”
到了月底,蔡老板的储值余额突破六万块。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台新冰柜,专门放冷冻水饺、汤圆和手抓饼。冰柜旁边腾出一块地方,摆上两个简易货架,放大米和食用油。
他又加订了蚝油、料酒、蒸鱼豉油各两箱,随着天气变热,他的火锅底料和蘸料也开始从洪记那边多拿。
洪记送来的单子里,蔡老板的月均拿货量稳定在二十箱以上,比超市开业前最好的时候还高出好几成。
洪老板有一回在批发市场门口碰见吴奇,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等等,我问你个事——老蔡那边现在怎么回事?这俩月跟开了闸似的,蚝油、料酒、蒸鱼豉油翻着倍拿,以前他可从来不要这些。他那边到底搞了什么名堂?”
吴奇说:“储值。”
洪老板歪了下头:“什么?”
“让街坊先存钱,后消费。钱锁在店里了。”
洪老板眼睛眨巴了两下:“就这?存个钱就能多拿这么多货?”

